殷久華獨坐在鐵廠倉庫深，背靠冰冷的磚牆，膝上橫着一柄銹跡斑斑的鐵尺。倉庫外的雨不知何時己經徹底停了，只剩下檐角偶爾滴落的水珠打在鐵皮棚頂，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面前的篝火漸弱，火堆里有幾塊木柴被雨水濺滅了一半，冒出縷縷青煙。他沒有添柴。黑暗中只有零星幾點火星在灰燼里明滅，像垂死掙扎的螢火。

他在等天亮前那兩個時辰。

陳墨臨走前的話，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清晰——“鐵廠會燒起來，火要大到蘇州河對岸都能看見。火起之後你從碼頭下水，河東方向會有船接應你，送你出上海。”

碼頭邊的船是誰準備的，殷久華沒有問。但他猜得到。能在蘇州河上悄無聲息安排一條船的人，整個法租界不超過三個。而願意為陳墨出這份力的，只有鳴樓那位大阿姐。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酒罈己經快空了，最後一壇酒是鐵廠巡夜的八黨外圍幫眾孝敬的。孝心可嘉，酒卻寡淡得令人難以下咽，但殷久華還是喝了個乾淨。他不想浪費任何一口酒——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用“殷九哥”這個份喝酒了。

倉庫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外圍巡邏的那七八個人在換崗。沈青山派來的。從幾天前起，這些人就以“保護”的名義把鐵廠圍了起來，日夜班，不讓他離開他們的視線。殷久華知道這不是保護，是監視。沈青山怕他跑，更怕他投敵。

這個念頭讓他間發出一聲低沉的悶笑。投敵。他殷久華這輩子殺人無數，唯獨沒有投過敵。到頭來，反而是自己跟了半輩子的幫主，信了外人遞過來的一句閑話。

黑龍會要代。沈青山要給代。所有人都要他殷久華拿命來代。但沒有人問過他——那批軍火，他為什麼扣在手裡整整一個半月？

答案藏在虹口。

他們都不知道，他在宮本次郎桌上看到了一封信。一封印着日本軍部火漆的函。上面清清楚楚寫着——這批軍火將被用於“閘北清鄉試驗”，坐標覆蓋竹竿巷、梅園裡、啟路一帶。

那是聯保會的地盤。是陳墨的地盤。也是無數閘北貧民窟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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