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為何可為？陛下心裡清楚！不是因為陳子龍化名‘逍遙子’算命時說了那四句聖言，點醒了周正，也點醒了陛下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言一出，陛下才恍然驚覺，這朝堂，這天下，需要一清流，需要打破陳規，需要真正做事的人！子可為，是陛下被點醒後的第一步嘗試，是好事！可然後呢？”

林閣老死死盯着皇帝，語氣悲涼：“然後，陛下您的目，又回到了哪裡？回到了陳子龍上！回到了他是否威脅皇權，是否功高震主，是否難以掌控之上！陛下，您坐在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上，已經被權平衡蒙蔽了雙眼，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

“您包庇縱容那些善於鑽營的權臣，卻寒了真正忠心為國。不計得失的孤臣之心！陳家，就是最淋淋的例子！陳鎮岳是不是忠臣？是不是能臣？結果如何？滿門死絕，十年無人問津！”

“再看看陳子龍，這孩子自醒來後，做了什麼？”林懷安的聲音因激而抖，“他賣詩，是為改善家計，養活侯府上下，孝敬老夫人！他教市井阿婆生豆芽，是實實在在改善民生，讓貧苦百姓有條活路！他化名逍遙子，混跡江湖，行俠仗義，剿滅匪患，是在彌補朝廷府失職的空缺！他甚至在茶樓說書，傳授新穎故事，也是在開啟民智！他做的每一件事，看似隨，甚至荒誕，可哪一件，不是落在了‘為生民’這三個字上？”

“可陛下您呢？您從未深思過，他為何要這麼做？他大可以拿着黑水教繳獲的巨款，醉生夢死，逍遙快活，何必去做那‘散財子’？何必去扮那‘算命先生’，點醒周正那等迂腐之人？又何必化名‘逍遙子’，在江湖中打生打死？”

林懷安老淚縱橫，聲音嘶啞：“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暗示陛下啊，陛下！他在告訴您，朝廷該做什麼，民生疾苦在何，這世道的問題出在哪裡！直到此番吐蕃大軍境，朝廷無人可用，他才不得不撕下所有偽裝，以最慘烈。最直接的方式，告訴陛下，也告訴全天下——有些事，朝廷不做，總得有人去做！陳家的槍，可以不再為君王而戰，但陳家的祖訓‘護民安邦’，他陳子龍，沒忘！”

書房，只剩下林懷安沉重的息聲，和燭火不安的跳。

皇帝早已閉上了眼睛，微微發抖，臉上沒有任何。林懷安的每一句話，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將他這二十年的“治國之功”，燒得無完。

蘇振邦此刻也深吸一口氣，啞聲開口，這位老將的聲音帶着金鐵鳴般的鏗鏘與沉痛：“陛下，林閣老所言，字字誅心，卻也......字字屬實。老臣是武將，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老臣知道，十年前朔方城若有援軍，陳家不會亡！老臣還知道，如今邊軍之中，肯用命。敢用命的將士，越來越了！為什麼？心寒了！朝廷的封賞未必及時，但剋扣盤剝從不遲到！武將升遷，不看軍功，看背景，看站隊！這樣的朝廷，如何能養出能征善戰之將？如何能讓將士用命？”

他看向皇帝，目如炬：“陳子龍那孩子，睡醒第一天，恐怕就已經不信朝廷了。他信的是易，是陳家的祖訓，是他邊那些肯把命給他的兄弟。陛下，該醒醒了。這朝堂，這天下，若再不變，不用等吐蕃北狄來攻，我們自己，就從裡面爛了！”

皇帝依舊閉着眼，良久，良久。

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從他閉的眼角落，滲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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