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知道，茲城頭的烽煙尚未燃起，人心卻已在無形的力下繃如滿弓之弦。

論欽陵主力雖未至，但其前鋒游騎的影，如同盤旋不去的禿鷲，將一種緩慢窒息的恐懼，縷縷注這座西域大都護府的骨髓。

市井間的流言如同戈壁上的風滾草，無無向，卻越滾越大：有的說吐蕃人已在鬼磧聚兵二十萬，不日便要水淹茲；有的竊竊私語，言于闐鎮將蘇海政早已暗通吐蕃，只等城破獻門；更有人遙指東方，哀嘆大唐早已放棄安西，援軍永不會來。

安西都護府衙，氣氛與外間截然不同，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冰封般的冷靜。

疲倦的陳子昂伏案看着一幅更為陳舊的羊皮地圖，這圖繪製年代更早，範圍更廣，不僅囊括安西四鎮及吐蕃東北部，更向西延，標註着蔥嶺以西諸多綠洲城邦與草原部族的名稱：拔汗那、石國、康國、乃至更遠的大食邊境。

王孝傑侍立一旁，目也落在地圖上，眉頭深鎖：“都護，吐蕃勢大，如今正面抗衡很難有勝算。即便流言能稍其心，于闐那五百人疲敵擾後，終究是杯水車薪。茲一旦被圍，便是死地。”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是否……真要考慮向朝廷請援？哪怕只是虛張聲勢，也能稍安軍心？”

陳子昂的指尖劃過拔汗那的位置，那裡是通往河中地區的要衝，土地沃，盛產良馬。

“請援？”他搖了搖頭，語氣帶着一冷嘲，“奏報往返，至三四月。且朝廷如今重心何在？東北契丹、部徐敬業餘波……皇太後能予我一道固守待援的詔書已是極限，實際援兵，萬無可能。”他抬起眼，“安西之局，破於安西。朝廷暫時無力，便需借力。”

“借力？”王孝傑疑，“西域諸國，自貞觀、顯慶以來，雖名義上奉大唐為宗主，但自吐蕃崛起，早已人心離散，各懷鬼胎。近年來，朝貢漸稀，往來幾絕。且吐蕃兵鋒正盛，此時誰敢捋其虎鬚，相助我軍？”

“正是因其各懷鬼胎，方可利用。”陳子昂點着拔汗那，“你看此地。拔汗那王族，歷來親唐。其國粟特商路要衝，富庶卻兵弱，常西突厥別部及大食東侵威脅。昔日高宗皇帝曾應其請，派兵助其平，有舊恩在。吐蕃若盡吞安西，兵鋒直指蔥嶺，拔汗那便是下一個俎上之。此為其一懼。”

他又指向更西的康國、石國：“這些粟特城邦，以商立國，重利輕義。吐蕃若控安西商道，必課以重稅，甚至壟斷貿易，斷其財路。此為其一害。”

“懼與害，皆是對吐蕃。”王孝傑若有所思，“但他們同樣畏懼吐蕃兵威，更可能作壁上觀，甚至……轉而向吐蕃輸誠，以求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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