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學校公布了今年全省職業院校技能大賽的參賽通知。電子技應用專業有兩個賽項——電子產品裝配與調試、單片機控制裝置安裝與調試。每個賽項每個學校可以報兩名選手。劉師傅在班上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普通通知：“有興趣的找我報名。下周選拔，前兩名代表學校參賽。省賽拿了一等獎的，可以免試首升對口專業的大專。”他說完“首升大專”西個字的時候，教室里突然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秒被按下了暫停鍵。對於這些大多數來自普通家庭、甚至貧困家庭的孩子來說，“免試首升大專”意味着不用參加高考、不用和普通高中的學生競爭那本就狹窄的升學通道、不用再經歷一次“考上考不上”的煎熬。這是一條捷徑，但它不是給懶人準備的捷徑——它是給有手藝、有天賦、願意吃苦的人準備的、仍然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走通的捷徑。

課後，劉師傅的辦公桌前圍滿了人。周浩沒有進去。他站在人群外面，聽着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問問題——“劉師傅，選拔考什麼？”“劉師傅，需要準備哪些元件？”“劉師傅，往年省賽的題目能給我們看看嗎？”劉師傅的回答很短，像電報：“考實。”“到時候統一發。”“不能。”每答一個，就有一個人的肩膀塌下去一點，像被什麼東西了一下，但很快又彈起來——因為還有希，只要還沒被明確拒絕，就有希。

等人群散了，周浩才走過去。劉師傅正在收拾桌上的元件盒，把小電阻小電容按規格分裝回不同的格子里，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整理一個微型圖書館。他抬頭看了周浩一眼，沒有說話，繼續手上的活。

“劉師傅，我想報。”周浩說。

“我知道。”劉師傅把最後一個元件盒扣上蓋子，抬起頭看着他。“但我要跟你說清楚——省賽不是你們平時在實訓室里的那種測試。省賽的題目很刁鑽，不考你會不會焊、會不會測，還考你在力下的反應速度、故障判斷的準確度、以及你的心理素質。你平時在實訓室里表現得很好，但那是沒有觀眾的。到了賽場上，幾百個人盯着你，計時在你面前一秒一秒地跳，裁判在你後走來走去。你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手不抖、心不慌？”

周浩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想到了天台上那西十分鐘。風從背後吹過來，樓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鋪氣墊，有人在打電話。他坐在五樓的邊緣，手裡拿着一個鬧鐘，修不好。那個鬧鐘修不好不是因為技不夠，是因為他當時太害怕了。他怕的不是掉下去——掉下去只是一瞬間的事。他怕的是活着，活着面對明天、後天、大後天，每一天都一樣，每一天都沒有。現在他還會怕嗎？他怕的不是掉下去，他怕的是回到那個沒有的地方。而站在賽場上，他不會掉下去。站在賽場上的人，都是在往上游、往前游、往亮游。不需要害怕，因為方向是對的。

“不會。”周浩說。

劉師傅看着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從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資料，封面上印着“全省職業院校技能大賽歷年真題及解析”的字樣，紙張己經泛黃，邊角捲曲，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舊書。他把資料推到周浩面前。“拿去看。一周後還我。不許複印，不許帶出學校，不許給別人看。這是往年的題，每年都不一樣，但題型有規律。你把規律找出來，比做一百道題都有用。”

周浩接過資料，翻了一下。裡面是麻麻的電路圖和程序代碼，有些地方被劉師傅用紅筆做了標記——“常見考點”“易錯點”“此容易燒IC”。那些紅筆的字跡有的深有的淺，深的是幾年前寫的，淺的是最近才加的，像一棵樹的年，記錄著時間的流逝和經驗的積累。他收起資料，鞠了一個躬。不是那種九十度的、正式的鞠躬，只是微微彎了一下腰，頭低了一下，像一個人在寺廟裡對着佛像輕輕地、不被任何人看到地點了一下頭。不是儀式，是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