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周浩考了全班第三名。

理論課績拉了他的後——電路原理考了78分，電子技基礎考了81分，都比平均分略低一些。但實訓課的績是全班第一，92分。劉師傅在績單上寫了一行評語：“實能力強，遠超同級水平。建議加強理論基礎學習，未來可向研發方向發展。”周浩看到“遠超同級”西個字的時候，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覺——不是驕傲，是“原來我在別人眼裡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遠超”過誰，他只是做得多，做得多就，了就不怕。這不是天賦，這是時間和汗水的累積。但劉師傅說這是天賦。也許天賦就是在同一件事上，你比別人更願意花時間，而且花時間的時候不覺得痛苦。就像他在天井裡坐一整個下午修一台收音機，不會覺得煩，只會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如果這算天賦，那他的天賦就是“不怕煩”。

寒假回家那天，他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從省城到縣城，再從縣城轉農村客運到鎮上，最後走了一段路才到那條巷子。他站在鐵皮門前的時候，手裡拎着一個塑料袋，裡面裝着他給王士買的一件棉襖——學校發的獎學金，他省下來買了兩件棉襖，一件給王士，一件給周志強。棉襖是深藍的，厚實的棉布，裡面是加絨的，着就很暖和。他買的時候在商場里猶豫了很久，不知道周志強穿什麼尺碼。他憑記憶比劃了一下，售貨員說“XL應該夠了”，他就買了XL。也許大了，也許小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周志強以前那件棉襖己經穿了五年，袖口的棉花都出來了，像一朵灰的、快要凋謝的花。

他敲了門。開門的還是周志強。周志強穿着一件灰的舊，領口松垮垮的，出裡面一件領子磨損了的秋。他比周浩記憶中又瘦了一些，臉頰的了，顴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眼袋更重了。他看到周浩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一不。張了一下，沒有聲音。手抬了一下，又放了下去。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周浩從未見過的——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不敢確定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確認“這是不是夢”的試探。

“爸，”周浩說，“我回來了。”

周志強沒有應聲。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己經傾斜了的老樹，樹榦還是立着的，但己經不知道該怎麼再長首了。他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走廊上的風是冷的，但他的是厚的——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里鬆了一下，像一塊卡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撬了，正在慢慢地、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滾向某個未知的方向。那塊石頭的名字“我想你了”。他張不開說出這西個字，因為他的詞典里從來沒有“我想你”這三個詞的位置。“我想你”是的，是親的，是需要示弱的。而他不允許自己示弱，從十五歲開始就不允許了。

周浩把塑料袋遞過去。“給你和媽買的棉襖。你試試看合不合，不合我去換。發票在裡面。”

周志強接過塑料袋，低着頭，手指在袋口上停留了一會兒，沒有打開。他轉過，走進屋裡，把塑料袋放在方桌上。他沒有試穿，但他也沒有拒絕。他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種停留不是猶豫，是一種確認——確認這是真的，確認周浩真的回來了，確認他手裡這包東西不是別人寄來的、不是社區發的，是他兒子用自己的獎學金買的。確認這一切不是在夢裡。

王士從廚房裡出來，手上還沾着洗菜的水，漉漉的，在圍上胡了兩下。看到周浩，愣了一下，然後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沒有像以前那樣捂着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無聲地流，順着臉上的皺紋往下淌，聚在下上，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走過去，抓住周浩的手臂，抓得很，指甲陷進他棉的布料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痕。“瘦了。”說。然後又說：“長高了。”然後又說：“回來就好。”三個短句，像三顆釘子，一顆釘在“擔心”上，一顆釘在“驚喜”上，一顆釘在“終於”上。

晚飯是王士做的。紅燒、炒青菜、西紅柿蛋湯。菜不多，但每一樣都是周浩以前最吃的。紅燒燉了很久，爛味，而不膩；青菜是從菜市場買的，很，炒出來是翠綠的，像一塊塊翡翠；西紅柿蛋湯里打了三個蛋，蛋花很碎，在湯里飄着，像一朵朵小小的、橘黃的雲。周浩吃了兩碗米飯，把紅燒吃得乾乾淨淨。周志強坐在對面，吃得很慢，用筷子夾起一塊，看了很久才放進裡。他不是在品嘗味道，他是在用這塊丈量時間——丈量他上一次和周浩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是什麼時候，丈量他們之間的那條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裂開的，丈量他現在坐在這裡、面對着一個比他高、比他瘦、眼睛里有、說話不低頭的年輕人，到底應該是高興還是慚愧還是兩者都有。

吃完飯，周浩幫王士收拾了碗筷，然後走到天井裡，打開那盞舊檯燈，坐了下來。天井還是那個天井，矮凳還是那張矮凳，那套螺刀的黑皮套還在原來的位置——屜的最裡層，在幾本舊書下面。他把螺刀拿出來，一支一支地排列在桌面上，檢查了一遍。沒有生鏽，沒有磨損，刀頭的澤還是亮的。他拿起最小的那把十字螺刀，在指間轉了一圈，刀尖在檯燈的線下閃了一下，像一枚微型的、銀的流星。

他聽到後的腳步聲。周志強站在天井的門口，沒有走進來，就站在那裡，雙手在那件灰舊的口袋裡。他的目落在周浩的背上，落在那些排列整齊的螺刀上，落在那盞舊檯燈發出的、昏黃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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