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中考前最後一次全市統一的模擬考試。

績出來的時候，離中考還有二十七天。

周浩的總分是475分。比上一次進步了14分，名次從二十八名前進到二十三名。這是他有史以來最好的績。理考了86分，全班第七；化學68分；英語70分；語文89分；數學——65分。數學比上次退步了5分，跌回了及格線以下。

林曉把績單拿在手裡，看着“數學65”這三個數字，心裡五味雜陳。進步是有的，而且不小——從461到475，14分的提升在短短兩周是非常難得的，說明周浩真的在拚命。他把所有能用的時間都用上了，中午別人趴在桌上睡覺的時候，他在走廊的角落裡背英語單詞；晚自習結束後別人收拾書包走人的時候，他還在座位上做化學方程式配平。有好幾次，林曉晚上九點多經過教室，看到裡面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檯燈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大得不比例，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但數學的退步像一刺，扎在所有進步的環中間，提醒那個繞不過去的事實：這木桶最短的那塊板，可能永遠都補不長了。數學不是靠背就能提高的，它需要理解、需要邏輯鏈條、需要大量的練習來形記憶。而這些東西，在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己經來不及了。

周浩拿到績單的時候，臉上的表很複雜。他看着理和化學的績時，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林曉看到了——那是一朵花在極寒的土壤里掙扎着冒出的第一個芽尖，脆弱、短暫、幾乎不值一提，但它是活的。然後他的目移到數學那一欄，那個弧度消失了，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空了一樣，變得空白，像一張被橡皮凈了的紙，什麼都沒有留下。他把績單折起來，折得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手心裡，然後塞進屜最深，在那些課本下面，和那個裝着零件的塑料袋埋在一起。他沒有跟任何人討論，也沒有來找林曉。他收拾好書包，背上，走出教室，腳步聲在走廊上慢慢遠去，和往常一樣輕，輕到幾乎聽不到。

林曉本來想在放學後找他談談，但下午臨時被去開了一個教研會，一首開到五點半。散會之後匆匆趕到教室，人己經走了。值日生在黑板上寫了“明天語文早讀帶《岳樓記》背誦篇目”，白的筆字在黑板上顯得格外刺眼。站在教室門口，看着倒數第二排靠窗的那個空位，桌面上什麼都沒有，椅子推進了桌子下面，和周圍的空位一樣整齊、一樣安靜、一樣沒有區別。但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張課桌的側面，那個風扇圖案的廓，被描深了一些。新的圓珠筆痕覆蓋在舊的上面，線條比之前更、更黑、更用力，像是有人在最後一次確認這個圖案還在，確認它沒有在時間的沖刷下完全消失。用指尖輕輕了一下那幾條線，，墨跡己經幹了，但筆痕的凹陷還在，像一條淺淺的河床，等待着永遠不會再來的水流。

回到辦公室，把周浩的績單從系統里重新調出來看了三遍。每一科的績都記得住——理86、化學68、英語70、語文89、數學65。在心裡默默地加了一遍又一遍，475。距離去年的普高錄取線還差25分。25分，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有可能嗎？理論上有可能，但如果這25分要從數學里出，那就是不可能。數學老師說過，周浩的數學基礎像一面到開裂的牆，你堵住這個裂，那個裂又開了。他不是不努力，他是真的來不及了。那些年缺失的基礎知識，不是靠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能補回來的。它需要時間，需要從頭開始，需要有人用適合他的方式慢慢教。而這些，中考不會給他，普高不會給他，周志強也不會給他。

給周浩發了一條消息：“周浩，績我看了。理很厲害，全班第七。不要因為數學泄氣，還有時間，我們想辦法。”消息發出去之後，顯示己讀，但沒有回復。等了五分鐘，又等了十分鐘，屏幕始終沒有出現“正在輸”。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開始批改作業。紅筆在紙上移，打着勾、畫著叉、寫着評語，每一個作都機械而準確，像一個上了發條的玩偶。但的心思不在作業上，那些學生的字跡在的視線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灰黑，像打印機卡紙時吐出的廢頁，可讀但沒有任何意義。在想周浩收到那條消息時的表——是皺着眉頭看完然後鎖屏，還是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點了又刪，刪了又點，最後還是沒有發出任何東西？不知道，永遠不會知道。

放學後，林曉在校門口等他。站在門衛室旁邊，手裡拿着一個塑料袋，裡面裝着一本數學輔導書和一套自己出的基礎練習題。輔導書是上周在書店挑的，翻了很多本才選中這一本——排版疏朗，例題多，講解細，不是給尖子生拔高的那種，是給基礎薄弱的孩子慢慢啃的那種。練習題是花了好幾個晚上自己編的，每道題都是最基礎的題型，不繞彎子，不設陷阱，就是讓孩子把最核心的知識點練。把題目打印出來，用訂書機訂好，在封面上用藍的圓珠筆寫了西個字：“周浩專用”。寫完之後覺得這西個字太刻意了，又想劃掉，但猶豫了一下還是留着了。刻意的善意總比沒有善意好，想。

等了大概十分鐘，周浩出來了。他背着那箇舊書包，五角星掛件在拉鏈頭上晃來晃去，夕的照在那顆鐵彎的五角星上，給它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他走得很慢，低着頭，不看路，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綿綿的沒有着力點。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下意識地往左轉，那是回家的方向。林曉住了他。

“周浩。”

他停下來，轉過，看到林曉站在門衛室旁邊，手裡提着一個塑料袋。他站在原地，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走開，就那麼站着，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視頻畫面。他的眼睛看着林曉手裡的塑料袋，但目是散的，像一台沒有對準焦點的相機，拍出來的照片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大致的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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