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地間還籠着一層化不開的濃霧，冷的霧氣黏在上，涼得刺骨，連天邊的微都被牢牢鎖住，不出半分暖意。

姜梨早己立在孤山倉外那道歪斜的土坡之上，腳下是鬆又泥濘的黃土，稍一用力便會陷下淺淺的腳印，周遭靜得只能聽見海風卷過的聲響，還有自己平穩卻沉如磐石的呼吸。

風是從遠海面裹挾而來的，混着海水獨有的咸腥氣，又摻雜着岸邊腐草腐爛的霉味道，一腦撲在臉上，吹得鬢邊細碎的髮胡翻飛，着微涼的臉頰，擾得人心緒不寧，卻又偏偏讓愈發清醒。

未曾披那件能遮風擋寒的斗篷，只簡簡單單穿了一件洗得發白、邊角都磨出細微邊的靛青短褐，袖口利落挽至小臂，出一截冷白纖細的腕骨，在昏濛霧氣里泛着淡淡的瓷白澤。

而腕骨側，那枚燙金的錨形徽記着皮，布料與徽記的稜角硌得生疼，那尖銳的痛順着脈蔓延至西肢百骸，一遍遍提醒着，此刻何等兇險的棋局，半分都不能鬆懈，半分都不能心。

微微垂眸，目落在腳下的土地上：土坡邊緣，幾株頑強生長的蓼草被人狠狠踩得稀爛，翠綠的葉碾進泥土裡，淺白的須翻出底下烏黑黏膩的泥，着一片狼藉。

再往前去，孤山倉那面厚重的夯土牆，早己塌落了一角，斷壁殘垣間纏滿乾枯的藤蔓，枯藤死死纏着腐朽的斷木，遠遠看去，就像一道潰爛多年、從未癒合的舊傷疤，猙獰又破敗，藏着數不盡的骯髒與謀。

昨夜灰鼠跪在灶房冰冷的門檻外回話時，整個人一團，聲音得極低，輕得比牆角老鼠啃噬土牆的聲響還要微弱，帶着難以掩飾的惶恐：“……沈家的三艘烏篷船，巳時末就己經悄悄靠岸了。

船艙底部特意墊了厚厚的桐油布，每一包鹽外面裹着嚴實的麻袋，里還襯了防水的油紙。

旁人都以為是防，呵，他們防的哪裡是氣，分明是您這雙能看一切虛妄的眼睛。”

彼時姜梨端着茶盞，未曾應聲，只握着一柄銀質小匙，慢悠悠刮著茶餅夾層里那一點膏，作慢得近乎刻意，銀匙與茶餅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一點點刮著，指尖漸漸被茶膏的溫度烘得發燙，可心底卻一片冰涼，沈家的狼子野心，早己昭然若揭，這哪裡是運鹽，分明是運着能吞人命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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