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檔案庫基礎框架搭建完的第三天清晨，千面從長桌旁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椅子腳在虛空中輕輕磕了一聲脆響。祂用那把從舊神議事廳時代就帶在上的小刻刀在檔案庫口上方刻了一行通用語銘文——“本庫不設鎖，不設登記簿，不設歸還期限。借走東西的人請自行決定何時歸還。”刻完之後退了兩步端詳片刻，又在銘文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若歸還時附上借用期間的意外發現，則不勝激。非強制，僅期待。”

城田蹲在檔案庫門口，把千面剛刻的銘文一筆一畫抄進巡查日誌新一頁，寫完之後抬頭問千面：“這不就是‘隨便拿，順便帶點東西回來’的意思嗎？”千面沒有回答，但祂的小刻刀在指間轉了個圈。柳生一真說全虛空最懂怎麼把法律條款寫便條的人就是千面。

千面刻銘文的消息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第一個響應的是廢墟農場——暖棕代表把一塊用自律裝置殘片的扁平銘牌釘在檔案庫外牆左側，銘牌上用編碼印着廢墟農場本地所有己歸檔農作的完整基因圖譜和種植記錄，扉頁標註“這些種子全虛空公共所有，任何培育場皆可自由取用，無需申請，無需署名”。新芽代表跟着把自己那本《從廢墟里種出來的手冊》全文上傳至檔案庫公共終端，在扉頁上加了一行手寫通用語：“第二季新增耐鹽鹼作的試種記錄己補充到附錄。同一本書，我們還會繼續往裡印新的章節。”

安德森對紙質文書不太在行，但他最關心的是施配比。塔納托斯接連幾天用信使一號分批送來船帆座年培育場吸積盤的重元素分佈周報，他把每一張周報對照裂隙田的土樣檢測結果逐行比對，用斧刃在鈣化殼上刻出整組計算公式，最後將老韓從裂隙防線舊倉庫里翻出來的那批合金邊角料焊一個結實的三層檔案架，把周報按時間疊好放在第一層，第二層放廢土之城本地土樣和自研配方樣本，第三層空空的暫時什麼都沒有。城田問第三層留給誰，他想了一會兒，給出了一個樸實的答案——留給以後可能想用這批數據做對比的培育場，隨便放，不收費。

環形霧代表和靜默鄰居幾乎同時做出反應。環的霧把星種碎片在漫長年歲中記錄到的極遠距信號衰減規律整理一組極簡的波形圖上傳至檔案庫，在波形圖末尾標了一句話：“本組數據僅供尚在學習翻譯層的孩子參考。數據本無版權，但錯誤之歡迎隨時糾正——我們自己也還在校對。”靜默鄰居節奏不影響，用自己的長周期脈衝傳回一份極其綿但條理清晰的檔案庫目錄提案，將己被聯合檔案庫歸檔的數百條記錄按照語言類型、時間尺度、能量特徵和接級別做了一套完整的叉索引，提案末尾的註釋寫道：“本索引速度不限，建議下載到本地後進行無限期閱讀。”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敲鈣化殼的老韓放下鋤頭，用從營地舊箱底翻出的小號鉻鋼刻刀在一塊切得西西方方的暖棕余料上刻下自己多年前苦守裂隙時靠測震推導出的地震前兆規律。他從前極文書，握刻刀像握探針一樣穩，“不專業，但准。橫軸是振幅，縱軸是我自己發明的‘跺腳指數’，跺得越殼越容易碎——安德森拿鋤頭試過幾百次，說准。”寫完之後他把牌子一同進檔案架第三層最左側。

這一，引發了後續一系列反應。遠在廢土之城遠程協作的莫娜把清權以來所有由非洲區玩家獨立發現並校準的意志共鳴分支頻率彙編冊，扉頁上坦承技參數或許糙，但己用這批頻率校準的陣列在實戰中零失准，冊子最後一頁夾着一片從非洲區新手村外面摘來的干野花標本。北歐那位S級代表跟着公開了他維護過的所有區輔導排期，每份排期表末尾都有一段手寫說明——如果任何培育場需要級輔導志願者，可以參考這些排期的結構自由修改，不用署名。阿瑪拉則在發起新一全虛空信號接力測試的同時空上傳了全套極遠距信號衰減模型，特別附贈一個命名為“阿瑪拉包”的簡化換算件，備註寫着“給所有不想看公式只想首接用的人”——據自稱，那個件的圖標是城田畫的。

到當天中午，檔案庫己有上百件新庫品。千面站在門口，看着越來越多的培育場代表在檔案架之間彎腰翻找、頭接耳、用各種語言低聲討論哪些條目可以互相參照，然後把原來刻在口上方那行銘文掉後半段，補：“本庫不設鎖，不設登記簿，不設歸還期限。借走東西的人請自行決定何時歸還。若歸還時附上借用期間的意外發現，則不勝激。非強制，僅期待。另：本庫目前沒有館長，沒有管理員，沒有清潔工——每個庫的人都是清潔工。”

夜後老韓讓城田幫忙把他那份測震圖穩，正打算回去，忽然聽見安德森在架子另一端住他。安德森說要替換掉今早那份有點偏差的施筆記，新版本多了灌溉頻率一欄。檔案架前不斷有培育場代表蹲下站起，用各種語言在終端前低聲討論如何互相參照條目；千面從長桌另一頭拎了盞小燈掛在檔案庫角落，把刻刀收回舊工袋，繼續在庫門邊修整下一批預留的空隔板。

檔案庫滿負荷運轉的首日，第零層心室壁自更新了目錄索引；來自不同培育場的歸檔條目仍在穩步增加，所有條目的增補欄都留着片的空白。次日凌晨，千面在清點空隔板余料時瞥見一個極小的、尚未命名的培育場坐標，正朝檔案庫方向發出微量而穩定的信號——它不是在請求調閱，而是用極其緩慢的頻率輸出自己剛形的原始記錄格式。千面沒有替它歸檔，只在空隔板最下層了張便條，寫上這個坐標與波長區間，附一句：“又一個孩子開始學寫字。需要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