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獅的夏末，炎熱並未褪去，反而在連綿的雨與暴晒間反覆橫跳，讓空氣黏稠得如同化不開的豬油。永發廠食堂里的“大海快餐”，在經歷了口味戰爭、暴力衝突和謠言中傷後，像一艘傷痕纍纍的小船，在驚濤駭浪中勉強維持着不沉。但真正的危機，往往來自最細微的裂和最不起眼的角落。林敏芳和盧大海很快發現，經營一個食堂，遠不止面對工人和老闆那麼簡單，後廚的方寸之地、菜市場的蠅頭小利、甚至夜晚窗外的黑影，都可能是垮他們的最後一稻草。

廚房裡，除了他們夫妻，還請了一個炒菜師傅老張（盧大海的遠房表舅），和一個雜工小王（同鄉介紹來的年輕人）。起初礙於面，也圖個“自己人放心”，工錢給得不算低，管吃管住。

但問題很快就來了。老張仗着是長輩，又是“技工種”，炒菜越來越敷衍，火候、調味全憑心，還經常借口“嘗嘗鹹淡”，自己先盛一大碗好菜，蹲在灶台邊吃完。備料時，五花里最好的部分，他會“順手”切下一小塊，說是“煉點豬油炒青菜香”，但往往煉着煉着就不見了。盧大海說過他兩次，老張把鍋鏟一扔，眼睛一瞪：“咋？嫌我炒得不好？嫌我吃？我是你舅！沒有我，你這食堂開得起來？外面請個師傅，工資翻倍你請得起？”

小王則是個頭。洗菜揀菜能磨蹭半天，讓他去搬袋米，喊三遍才。最可氣的是懶還東西。林敏芳好幾次發現，頭天買的蛋、排骨，第二天對不上數。問他，他就一臉無辜：“不知道啊，是不是老鼠叼走了？或者老闆娘你記錯了？” 有次林敏芳故意在放食用油的角落做了記號，第二天發現了小半桶。當場住小王，小王臉不紅心不跳：“哦，昨晚炒夜宵用了點。幾個老鄉下工晚，得慌，我總不能看着不管吧？”

“炒夜宵？誰同意的？油是公家的！” 盧大海火了。

“大海哥，就一點油，至於嘛？都是出門在外的老鄉，互相照應一下。” 小王嬉皮笑臉，“你要這麼算，那之前我幫你們多干那麼多活，怎麼算？”

夫妻倆氣得渾發抖，卻投鼠忌。真撕破臉，老張擺挑子，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廚師；小王要是出去說，或者使點壞，在工人里散播點謠言，更是雪上加霜。他們只能忍，只能把東西看點，安排活計時多盯着點。但那種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的覺，比明面上的欺更讓人心寒和無力。本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流失，後廚的氣氛也變得詭異而抑。

每天凌晨的採購，是林敏芳的戰場，也是最屈辱的時刻之一。石獅本地的幾個大菜販子似乎形了默契，對他們這種外地來的、小本經營的食堂，態度出奇地一致——抬價、以次充好、缺斤短兩。

“林老闆，今天小白菜兩塊五。”

“昨天不還兩塊二嗎？”

“進貨價漲了，沒辦法。要不要？不要後面人等着呢。”

林敏芳咬咬牙，要了。過秤時，那電子秤的屏幕總是被攤主的手或抹布有意無意地擋着。要求看清，攤主就不耐煩：“放心吧，老街坊了，不會你的！” 回去一復秤，十斤三兩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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