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嶺的冬天，冷是往骨頭裡鑽的。那棟五層沿街商住樓的外牆腳手架己經全部拆除，出了嶄新的、着淺灰瓷磚的立面，在冬日略顯蒼白的下，反着規整而冷清的。部裝修也基本收尾，只剩下最後一點保潔和零星的開關面板安裝。空氣里，新鮮塗料和板材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去，混合著工人們準備撤離前收拾工的金屬撞聲和說笑聲。

林貿站在五樓空的客廳中央，手裡拿着一份手寫的結算單，上面麻麻列着各項工程的最終測量數據、材料用量和工費計算。窗外，是小鎮逐漸熱鬧起來的街景。歷時數月，目前這棟樓從他手裡接過、帶着三十多號人一磚一瓦、一釘一鉚地幹起來，如今終於要付了。就是有的，但更沉甸甸的，是即將到來的“結賬”和“散夥”。

房東姓王，是個五十來歲的本地鞋廠老闆，在鎮上開了幾家鞋料店，這棟樓是他家自住加出租用的。此刻，王老闆正背着手，在屋裡慢慢踱步，手指這裡，那裡敲敲，臉上是生意人慣有的、挑剔中帶着滿意的複雜神。

“林師傅，活幹得還不錯，速度也快。” 王老闆在一面新砌的隔牆前停下，手指敲了敲，“就是這裡，當初說好用輕質磚，你們用的好像是普通的紅磚？隔音效果會不會差一點？”

林貿心裡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走過去：“王老闆，您看圖紙，這一層是規劃做倉庫和廚房的，對隔音要求不高。當時咱們現場也確認過，用紅磚更結實，本也低點，您是同意的。如果現在覺得不妥，我們可以再談談補救方案，但工期和費用……”

王老闆擺擺手，笑了：“行了行了，我就是隨口一說。大上我滿意的。來，算算賬，看看最後多錢。”

兩人在還沒安裝窗帘的窗邊，就着那張結算單，開始最後的核算。材料費、人工費、管理費……林貿一項項報，王老闆拿着計算噼里啪啦地按。有爭議的地方，比如某些增項是否該收費，某個房間的塗料多刷了一遍該不該加錢，免不了一番小小的爭論。林貿拿出之前的變更確認記錄（他現在學了，重要的口頭約定都會事後用微信再確認一遍），語氣平和但堅持原則。王老闆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見林貿有理有據，也就認了。

終於，算到了最後的總數。王老闆看着計算上那個數字，沉了一下，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林師傅，按咱們這行的規矩，工程款不能一次結清。得留點尾款，當保證金。萬一這房子三年，牆面開裂了，水管了，地板翹了，我也好找你，對吧？”

重頭戲來了。林貿點點頭，表示理解：“王老闆說得是，這是規矩。您看……留多合適？”

這是最考驗包工頭談判能力的時候。不會開口的，或者心虛活兒沒幹好的，可能被房東一句“至留個兩三萬”就給打發了，這筆錢很可能就了“死賬”，以後但凡有點小問題（甚至不是你的問題）都會被扣掉。會開口的，既要讓房東放心，也要儘可能減自己被的資金。

王老闆出三手指：“三萬吧。圖個吉利，也讓我安心。”

林貿心裡快速盤算。三萬，相當於總工程款的近百分之十，偏高了。他臉上出為難但誠懇的笑容：“王老闆，三萬……有點多了。我們這活兒您也看了，材料都是按您要求買的，工藝您也認可。留尾款主要是防大病，小修小補我們肯定隨隨到。這樣，一萬五，您看行不行？這一萬五，就當是押在您這兒，三年，只要是我們的施工質量問題，一分錢不用您掏，我們全包。如果沒問題，三年後您爽快結給我，我請您喝酒。我們做這行，靠的是口碑，不是一鎚子買賣。以後您有朋友要裝修，還得靠您介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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