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頭一旬還沒過完，溫嶺的空氣里，年的味道己像海霧般無聲地瀰漫開來，混雜在漁港的腥咸和工廠區日漸稀疏的機餘韻里。工地徹底清靜了，外地工友們如同退的水，轉眼散得七零八落。林貿的歸期，定在臘月初八的前兩天。

哥哥林嵪、表哥李勤民和李勤要晚幾天才。他們得開着那輛飽經風霜、如今跑起來全都響的五菱之麵包車回去。車裡不僅要塞下三個人，還要裝上給各自家裡置辦的年貨，一些在工地上覺得還能用、捨不得扔的工和零星材料，以及一份沉甸甸的、關於年後不再出來的決定——林嵪要攢錢，回家蓋新房子，正經討個老婆；李勤民看準了鎮上裝修行當的興起，打算盤個門面，賣水管電線，順便接水電安裝的活；李勤則想開個塗料膩子店，帶着噴漆的活計。溫嶺這一年，像是給他們打開了一扇窗，又輕輕合上，告訴他們路在腳下，也可以折返故鄉，用學到的手藝，重新開墾那片悉的土地。

林貿的行李簡單些，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一個深藍、印着模糊商標的殼行李箱。箱子是他去年在鎮上百貨店買的，看中的是它結實、能裝。此刻，它被塞得幾乎要漲開：給父親買的一件加厚羊衫，給母親的一條羊和一副護膝，給侄子侄們的新和玩，給林淑雅帶的幾包溫嶺特的烤蝦乾和鰻魚鯗，幾條預備散給村裡長輩的“利群”煙，還有自己幾件換洗和洗漱包。箱子的重量，是他這一年在異鄉塵土與汗水裡的全部凝結，是他能帶回家鄉的、最實在的藉。

依舊是那趟夕發朝至、令人恨織的長途卧鋪大。車廂里塞滿了歸心似箭的同行者，空氣渾濁得彷彿能擰出汗水、泡麵湯和無數個思鄉的嘆息。林貿的鋪位在車尾上鋪，他費力地把箱子塞到鋪位最裡頭，用腳抵着，然後把自己蜷進那狹窄、被褥帶着可疑氣味和的空間里。車子在暮中緩緩駛離溫嶺，窗外的燈火、廠房、海鮮排檔的招幌漸次模糊，最終被無邊的黑暗和車單調的轟鳴取代。又是一年將盡，歸途如昨。

斷斷續續的睡眠，窗外偶爾掠過的、孤零零的加油站燈，構了漫長夜行的全部。當車子終於在深夜十一點半，拖着疲憊的息，縣城長途汽車站昏暗的停車場時，刺骨的寒氣瞬間穿了單薄的車窗和。林貿幾乎是打着哆嗦從上鋪爬下來的。

“到了！到了！拿行李下車！作快點！” 司機扯着嗓子喊，聲音在寒冷的夜氣里顯得格外不耐。

車廂里頓時炸開了鍋。睡眼惺忪的人們在仄的過道里擁、撞，索着行李，呼喊着同伴。車站為了省電，只亮着幾盞瓦數不足的昏黃小燈，線微弱得幾乎照不清腳下的路，更添混。林貿也急了，怕落下，在黑暗中憑覺到自己鋪位，手忙腳地拖出那個深藍的箱子——手似乎比記憶里輕飄一點？也許是錯覺，也許是累得手。他來不及細想，拖着箱子，跟着人流，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了車。

站前小廣場上更是黑黢黢一片，只有遠路口路燈投來一點慘淡的暈。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這個時辰，莫說去中夕城鎮的班車，連跑夜路的私人麵包車都見不到影了。回幾十裡外的林家村？拖着這沉箱子，簡首是痴人說夢。

林貿站在寒風裡，了領，西下張。他想起二姐夫李墨涵家在縣城開的“悅賓快捷酒店”，好像離車站不遠。之前二姐林日紫提過一。他掏出那部“磚頭”手機，藉著屏幕微，努力辨認方向，拖着箱子，朝大概的方位走去。還好，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邊，看到了那棟五層小樓。樓頂“悅賓快捷酒店”的霓虹招牌紅紅綠綠地閃爍着，在寂靜的冬夜裡顯得格外醒目，門口玻璃門出溫暖的燈。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混合著暖氣、空氣清新劑和淡淡霉味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瞬間緩解了周的寒意。前檯燈火通明，一個穿着藏藍制服套裝、頭髮整齊梳在腦後的年輕人，正低頭對着電腦屏幕，手裡拿着筆在登記本上寫着什麼。聽到門響，抬起頭，職業化的笑容剛要展開，卻猛地頓住了，臉上出毫不掩飾的驚訝。

“住宿嗎？請出示……” 的話卡在了一半，眼睛睜大了些，語氣從程式化轉為了帶着鄉音的稔與詫異，“貿叔叔？ 怎麼是你？這麼晚到？一個人？”

是林日紫。化了淡妝，穿着合的酒店制服，比在村裡時顯得白皙、利落了許多，眉宇間還殘留着一點熬夜的倦，但那子屬於“紫妹兒”的鮮活氣還在。按林家村“啟承明日”的輩分，林貿是“明”字輩，林日紫是“日”字輩，雖然後者年紀還大他幾歲，但這聲“叔”是規矩。平日里在村裡年輕人玩笑間或許含糊，但此刻在縣城酒店的前台，這稱呼便自然而然地帶上了幾分對長輩的客氣，儘管“叔叔”兩字從裡出來，總讓林貿覺得有些微妙的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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