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日青家的除夕宴，是中午。比起林貿家需要趕三場的“流水席”，他家簡單得多。父親林承山只有一個弟弟，也就是林日青的叔叔林承水。叔叔一家住在鄰村，但除夕中午一定會帶着妻兒回來，陪老母親吃這頓最重要的團圓飯。

堂屋裡，一張八仙桌得亮。坐在上首，穿着簇新的深藍對襟棉襖，頭髮梳得一不苟，在腦後挽了個小小的髻，着那用了多年的木簪。臉上皺紋深如壑，但眼神清亮，看著兒孫滿堂，角一首噙着溫和的笑意。

林日青和叔叔家的堂弟堂妹一起，忙着端菜。菜不算多，但樣樣是吃的，也是農家最紮實的待客菜：一大盆蘿蔔燉排骨，燉得骨爛，湯白；一碗油發亮的梅乾菜扣，而不膩；一盤清蒸臘魚，咸香適口；一碟蒜苗炒臘，是林日青從溫嶺帶回來的臘；還有幾樣清炒時蔬。沒有林貿大伯家那樣的海鮮，也沒有林敏芳大伯帶回的稀罕，但每道菜都冒着騰騰熱氣，着家常的溫馨與實在。

“媽，您嘗嘗這排骨，燉了一上午了。” 林日青的父親林承山給舀了塊帶骨的肋排。

“好，好。” 慢慢吃着，目在兒孫臉上逡巡，最後落在林日青上，“青啊，在外頭學手藝，苦了吧？看你，比夏天回來時又黑瘦了些。”

“，不苦，學手藝都這樣。師傅對我好。” 林日青給夾了塊瘦多的扣，“您多吃點。”

叔叔林承水接口道：“日青是踏實孩子。學修理好，這是鐵飯碗，到啥時候都不着手藝人。比種地強。” 他在家種地兼做點小買賣，深知務農的辛苦。

“你陳師傅那人，實在，手藝也好，跟着他錯不了。” 父親也點頭，又問，“過了年，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初七八吧，看師傅那邊活安排。” 林日青回答。他話不多，但長輩問什麼，都答得認真。

“在外面，手腳勤快點，眼裡有活，別惜力氣。該孝敬師傅的別含糊，但吃虧上當的事也得長個心眼。” 慢慢說著，這是每年都要囑咐的話，樸素卻包含着一輩子的人生經驗。

“曉得了，。” 林日青點頭。

一頓飯吃得平靜而溫馨。沒有太多熱鬧的勸酒和喧囂，更多的是關於農事、手藝、和簡單未來的談。堂弟堂妹還小，嘰嘰喳喳說著學校里的趣事和盼着晚上的煙花。林日青看着安靜吃飯的樣子，聽着父親和叔叔聊着開春田裡的打算，心裡那因為常年在外而有些繃的弦，慢慢鬆弛下來。這就是他的家，他的，簡單，沉默，卻有着大地般的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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