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下午。東莞的冬日勉強穿厚厚的雲層，落在服裝廠巨大的灰廠房上，卻帶不來多暖意。但今天，這片平日里只聽得見機轟鳴的建築群里，卻躁着一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氣息。那是一種被強行抑、卻從每個孔里滲出來的雀躍和急切——放假了。

下班的鈴聲不再是單純的勞作休止符，而是開啟了閘門的信號。各個車間的工像水般湧出，許多人連工裝都來不及換，臉上帶着久違的、卸下重擔的輕快，儘管這輕快底下是積攢了一整年的疲憊。宿舍樓里更是炸開了鍋，尖、笑罵、催促聲不絕於耳。收拾行李的，打包被褥的（有些人連鋪蓋都要帶回家），急着去郵局匯錢的，更多的則是呼朋引伴，準備沖向市場進行回家前最後的採購。

林淑雅所在的宿舍也不例外。同屋的姐妹們早就歸心似箭，阿玲和另外兩個老鄉買了今晚的站票，正在手忙腳地捆紮巨大的行李包，裡面塞滿了各種廉價服、廠里發的勞保用品，以及給家人買的零零碎碎。

“淑雅，你真買到二十六的票了？太好了！我們今晚就得走，死了！” 阿玲一邊用力勒打包帶的扣子，一邊羨慕地說。

“嗯，托我哥一個老鄉幫忙，在代售點排了大半夜才搶到的。” 林淑雅小心地把幾件相對好點的服疊好，放進一個半舊的牛仔背包里。這是主要的行李。其他東西，打算晚點和哥哥嫂子一起去買。

“還是你穩當。記得幫我給家裡帶個好！” 阿玲說著，忽然低聲音，湊過來，“對了，你真又買手機了？不怕再丟啊？”

林淑雅疊服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下自己枕頭底下那個微微鼓起的位置。上次威遠島的教訓太痛，痛到骨頭裡。但過年回家，沒有手機實在不方便。聯繫哥哥嫂子，萬一家裡有什麼事……而且，那個深埋在心底的、關於某個人的念想，也像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需要一部手機，一部能讓覺得和那個模糊影之間，還有一微弱的、電流般聯繫的機。

“買了。” 低聲說，語氣比上次堅定，“這次會小心。”

阿玲拍拍的肩膀：“小心點好。快收拾吧，我們也得走了，趕火車！”

送走急吼吼的室友，林淑雅也出了門，去和哥哥嫂子匯合。林日濤和范青玄的出租屋裡，同樣是一片忙碌景象。他們買的東西更多，除了自己的，還特意去廠里的後勤部門，用部優惠價買了好幾套廠里過年發給員工的“福利”——那種印着廠標、質量一般但厚實保暖的棉服。林日濤說，老家冬天冷，這種服幹活穿實在。

“淑雅來了，正好，咱們趕去市場，再晚好東西都讓人搶了。” 范青玄手腳麻利地把最後一件棉服塞進一個巨大的蛇皮袋。

三人出了門，匯年底採購的洪流。工業區附近最大的市場早己人滿為患，每個攤位前都滿了着各地口音、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小孩哭鬧聲混一片，空氣里混雜着汗味、劣質商品塑料味、各種食的氣味，以及一種只有在年關才能見到的、近乎野蠻的消費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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