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避難所那扇鐵皮門前。門上麻麻的凹坑和銹痕，活像某種古老嚇人的文字，記下了這裡的每一場風暴、每一次塌方，還有那些活着回來的，和再也沒能回來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廢燼星帶的天空，永遠是那種洗不幹凈的鉛灰，低低地着，就好像有隻看不見的大手正從頭頂慢慢按下來。雲層又厚又渾，線穿過它之後都變得有氣無力，落到垃圾堆的山上時，己經沒有了半點鋒利勁兒，只剩下一片說不清的昏沉。遠，金屬廢料堆的大山偶爾會發出一聲悶到極點的巨響——那是垃圾被自己的重量塌了，轟隆隆地滾過來，震得腳底板都發麻，像是有什麼被活埋在地底下的巨正在翻，正在氣，正在用脊背一下一下地撞擊大地。

林野垂下眼，手指慢慢過上這件拾荒布。阿禾扔過來的時候，它只是一團得皺的布料，現在穿在上，倒像是一層剛長出來的新皮。合纖維的質地得很，指頭蹭過去能清楚覺到經緯之間那子不肯服的勁兒。手肘和膝蓋的位置着雙層的補丁，針腳實實，一圈着一圈，說它是樸素的鎧甲也不為過。面料深悠悠地出一氣味——機油、鐵鏽、經年的老灰，再加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是時間自己爛掉之後留下的味道。

阿禾蹲在門檻邊，一條蜷着，正往腰間纏那圈工袋。手指短，但靈活得要命，繩扣在掌心裡翻兩下就勒了，作乾脆得像是干過一萬遍。

“別嫌丑。”頭也沒抬，聲音從垂下來的頭髮後面傳出來，“這裳防塵，也防刮。表層垃圾區到是開了口子的金屬片，跟刀刃差不了多。沒這層皮罩着，你出去一天，回來就是個葫蘆。”

林野沒嫌丑。

他把襟一片一片抻平，從最下面那顆紐扣開始，一粒，一粒，慢慢往上扣。每扣好一粒，指頭都要按一按，再反過來檢查一遍，確認它們都死死地咬在了一起。然後他拉袖口的束帶，讓的布料上手腕的皮，又把領子豎起來，把脖子護得嚴嚴實實。

整套作做得極慢，極仔細，鄭重得跟舉行什麼儀式一樣。

阿禾抬頭瞟了他一眼，角好像了，又好像沒有。什麼也沒說，轉過去，從牆角那隻豁了口的舊貨箱里翻出一隻防塵面罩，揚手拋過來。

“戴上試試。鼻樑那裡有一道金屬條，得了，着麵皮。”

林野單手接住面罩，翻過來掃兩眼就找到了條。他把它扣上臉，指肚着鼻樑兩側的弧度，由向外，一點一點地、塑形，力道不輕不重，均勻又篤定。這個作讓阿禾多看了一眼——多數新手頭一回戴面罩，連正反面都得擺弄半天，能把條服帖的，那更是要練好幾回才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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