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

沒幾天幽幽就走了。

那天早上我醒過來，床那邊是空的。枕頭放得整整齊齊，枕套上連一道褶子都沒有。床單拉得平平展展，四個角掖進床墊底下，像從來沒有人躺過一樣。窗戶開着，鐵皮屋檐上的雨珠已經幹了，照進來，照在那把空椅子上。我坐起來，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書桌上那袋大白兔糖還在，拆開的袋口折了一下，沒封。我手去，窸窸窣窣的。把糖紙都收走了，一張沒留。袋子里只剩下糖，白花花的，安安靜靜地在一起。

我一顆都沒數。

運包不見了。深藍的那抹從床腳消失了，那裡現在空的，地板上一圈淡淡的印子，是包的底部出來的。我蹲下去看那個印子，看了很久。

然後我看見了那張畫。

在糖袋子底下，出一角。我把它出來，是一張從素描本上撕下來的紙，紙張比普通筆記本厚實，邊緣糙糙的。紙上的畫讓我整個人定住了。

那不是我想象中孩子會畫的東西。一座墓碑，青灰的，碑用了叉排線，影一層一層疊上去，石頭糙的質從紙面凸出來。碑前的花不是花不是百合，是一簇不知名的野花，花瓣細碎，用針管筆一筆一筆點出來的，的，像睫鋪在下眼瞼上的樣子。墓碑後面斜出一截枯樹枝，枝頭倒掛着一隻蝙蝠，翅膀半收半展，翼的紋理纖毫畢現，薄得，每一骨架都描得清清楚楚。蝙蝠的眼睛閉着，像在睡覺，又像在做一個關於飛行的夢。畫面的左下角，墓碑的影里，蹲着一隻很小很小的貓，幾乎要被忽略。貓的耳朵豎著，眼睛圓溜溜的，正抬頭看那隻蝙蝠。貓的眼睛里有一點高，針尖大的一個白點，讓整張畫活了過來。

我拿着那張紙，手在抖。

學計算機的，還會畫畫。等等，好像還會很多，曾經聊到過認識金手指樂隊的吉他手。

我不知道畫這張畫的時候在想什麼。是在我睡着以後，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面前攤着素描本，鐵皮屋檐上的雨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床頭燈的是暖黃的，照在紙面上，一一地描那隻蝙蝠的翼。的睫地鋪着，偶爾眨一下，角那彎弧度收着，安安靜靜的。畫墓碑的時候手是穩的，排線均勻，明暗界線乾淨利落。畫那隻貓的時候，在它的眼睛里留了一個針尖大的白點。畫完了，把紙從本子上撕下來，邊緣糙糙的。然後在糖袋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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