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車撞擊鐵軌的“哐當”聲，規律而沉悶，像極了邊境線上那些遙遠的、己經變得陌生的炮聲。我靠坐在座車廂的窗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蔥蘢的南國山林逐漸被平坦的稻田和灰撲撲的城鎮所取代，空氣里的硝煙和土氣息，也換了人群擁的汗味和煤煙味。

上那套沒有領章帽徽的、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引來了不好奇或瞭然的目。我下意識地想首腰板，手想去腰間——那裡曾經掛着槍和彈匣，如今空空如也。一種失重般的、無所依憑的覺，從下軍裝那一刻起，就如影隨形。

三天兩夜的顛簸，離家越來越近，心跳卻莫名地有些慌。近鄉怯？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種陌生和不確定。我離開時，小峰剛會走路，現在該上小學了吧？他還會認得我這個“照片爸爸”嗎？兒安安，我連面都沒見過，只聽過錄音帶里咿咿呀呀的聲音。曉蘭……等了我這麼多年，一個人扛起整個家，現在變什麼樣子了？我回去，對這個家來說，是多了個幫手，還是添了個需要適應的“外人”？

還有父母……父親摔傷後恢復得怎樣？母親的風是不是更重了？這些年，除了寄錢和幾封簡短的信，我幾乎什麼都沒能做。愧疚像水，一陣陣拍打着心岸。

“旅客同志們，前方到站：安平車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廣播里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

安平。我的家鄉。一個在地圖上不起眼的小縣城。我抓起那個裝着全部家當的舊帆布提包，隨着人流，挪向車門。

火車緩緩停穩。車門打開，混雜着煤煙、塵土和悉鄉土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我跳下站台，雙腳踩在故鄉的土地上，竟有些發。

站台上人來人往，喧囂嘈雜。我眯起眼睛，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尋。然後，我看到了。

曉蘭。

站在出站口旁邊的柱子下，穿着件半舊的碎花襯衫，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比照片上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一手牽着一個男孩——那是小峰，長高了不，怯生生地躲在後，只出半個腦袋好奇地張。另一隻手抱着個小孩，扎着兩個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正吮着手指，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我這邊。

是安安。

我的腳步像灌了鉛，又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着，慢慢挪了過去。心臟在腔里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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