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號,早上五點二十。

鬧鐘還沒響,陸青山就醒了。

這一夜他睡得不踏實。夢裡全是鏟車的聲音,轟隆隆的,在腦子裡轉了一晚。醒來的時候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被子在上,黏糊糊的。

值班室的窗戶上結了一層薄霜。他呵了口氣,在霜面上化出一個指頭大的圓，外面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但能聽到雨聲。雨點打在窗檯的鐵皮雨搭上,細,急促,像有人在用指尖敲桌面。

他穿上服。棉襖是上個月趙德厚找人送來的,鄉政府倉庫里翻出來的舊庫存,軍綠,厚實,就是袖口短了一截,出一截手腕。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扣好扣子。子是昨天晚上搭在椅背上的,冰涼,穿上去打了個哆嗦。

推開門的時候,外面還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的冬雨,打在臉上冰涼。風從山里灌過來,帶着松脂和泥的氣息。他撐着傘,踩着泥路,往工地走。

泥路比昨天更爛了。膠鞋每踩一步都要費力拔出來,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路邊的水漲了水,渾黃的水流卷着枯葉和碎石往下沖。

快到工地的時候,他聽到了發機的聲音。

他加快腳步。心跳也快了一拍——他等這個聲音等了一個星期。

工地上,停着一輛鏟車和一台攪拌機。

鏟車的鏟鬥上還沾着泥,黃褐的,是路上帶來的。胎出兩道深深的印子,印子里灌了雨水,泛着濁。攪拌機是舊的,滾筒上的漆己經掉了大半,出銹跡斑斑的鐵皮。滾筒口沿上糊着干水泥渣子,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這台機不知道攪過多方混凝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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