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覺得小和尚很像小寶兒，只不過小寶兒不屬於這個世界。

小和尚才是這個世界的，他和小寶兒一樣可。

小和尚用袈裟袖子抹了把臉，仰着臉，聲音像被風吹散的經幡一樣恍惚，“大寶哥，我是羌塘草原上牧羊人的孩子。阿爸和阿媽的名字我都不記得了……家裡只有兩頭氂牛，後來大雪天里還死了一頭，其他什麼都沒有，帳篷破得風，風吹得嗚嗚響……五歲那年，幾個穿絳紅袈裟的喇嘛找到帳篷，說我出生時帳篷頂上盤旋着金翅鳥，是佛爺轉世前邊的靈。”

“嗯，我知道，你們那邊選佛子要搞什麼夜壺籤！”方大寶一下子就懂了。

“阿彌陀佛，大寶哥，那金瓶掣籤……那一天，佛祖像前供着奔瓶。”小和尚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一張黃緞子蓋着金瓶，一群尊者誦經的聲音像打雷一樣……蘇提尊者用象牙筷子從瓶里夾出寫着我名字的靈簽時，所有僧人都跪下了，說這是佛意。”

“就這樣，我了佛爺座下的佛子。”這孩子越說話，聲音越低沉。

這時，方大寶看見小和尚的僧袍下擺微微發。

“佛爺爺對我很好，大家都對我很好。”小和尚的聲音也在抖，“蘇提尊者和我說，我是佛爺爺的繼承人，佛爺涅槃的那一日，我將作為新的佛主掌管佛國。”

“別人給我是這麼說的，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我其實不喜歡做佛主，也不想做佛子，我寧願做個小和尚。”小和尚忽然抓住方大寶的手，指甲差點進方大寶里：“在我十歲的時候，有個伺候飲食起居的比丘尼，他待我很好，像親兒子一樣照顧我，只是天生是個啞，說不了話。他每天默默給我洗、做飯、鋪床疊被，眼神總是慈祥又帶着點我看不懂的憂愁。”

“有一天晚上，他伺候我洗漱完畢，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離開。他把我拉到桌邊，就着昏暗的燭，拿起一補袈裟用的金針，開始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刺字。金針劃過木的聲音，咔咔作響……我以為他要給畫一幅畫，結果是一行字：‘離開這裡，佛子是假的’。我正覺得奇怪，他又接着刺下去：‘你前面有三個佛子’……他刺完，抬頭看着我，嗚嗚，那眼神就像大寶哥你現在看着我一樣……然後，他默默收起金針，像往常一樣，弓着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很慌張，趕快用刀子在桌面上一陣削划，把字掩蓋下去，”小和尚滿眼都是憂傷，“不過我就沒見過這個比丘尼了——我不敢往深想，也許他是去了其他地方吧，佛國百萬比丘尼，一個就像大海里了一滴水。”小和尚越說聲音越低，“到了後來，我知道在我前面六十年，佛國選定了三個佛子，但我都沒看到，別人都說坐化了，就果位，到了忉利天宮做了上界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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