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火越來越近，雜沓的腳步聲己清晰可辨，甚至能聽到拉槍栓的清脆聲響。

張宗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咳出的鮮在昏暗線下呈現一種暗沉的黑紅。他知道，這或許就是終點了。

從海參崴的冰天雪地，到山東督軍府的煊赫威儀，再到這日租界貧民窟的骯髒角落，三十餘年縱橫跌宕，終究要畫上一個倉促而狼狽的句點。他不是沒想過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料到，會是在這樣一個地方，以這樣一種方式。

但也好，總好過像條野狗一樣死在不知名的渠，或者被押上南京的刑場，在萬眾唾罵中了結。這裡，至安靜些。

行員握着那尚帶溫的油紙包和鑰匙，指節得發白。他看着張宗昌灰敗中着決絕的臉，看着那雙曾經叱吒風雲、此刻卻渾濁黯淡的眼睛，又看向門外越來越近的火和影影綽綽的人影。

他王大海，是帥衛隊里出來的老兵，跟着帥在關外剿過匪，在長城邊打過日本人，奉命護送這位下野的大帥以來，從濟南到天津，一路雨腥風，邊兄弟死了好幾個。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政客心思，也不知道懷裡這油紙包究竟有多重要，他只知道，帥給他的命令是：保護張宗昌，聽沈秘書安排，把東西帶回關外。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把油紙包和鑰匙猛地塞回張宗昌手裡，作同樣用力，甚至帶着一魯。張宗昌被他的作弄得一愣，抬眼看他。

“張帥，帥給我的命令，是護着你，把這玩意兒帶回去。”王大海的聲音不高，卻很沉，帶着關外漢子特有的那種拗勁，“你要死了，這東西我帶回去，是能陞還是能發財？我王大海不識字，也懂什麼丟下長自己逃命，那是穿種！”

司機老趙，本名趙栓柱，也是關外老行伍，此刻也靠了過來，低聲道：“大海哥說得對。張帥，咱弟兄們跟你到這步田地，就沒想過自個兒活。要死，一塊兒死在這，黃泉路上也有個伴，不孤單！”

張宗昌看着這兩個滿塵土、眼神卻異常堅定的漢子，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想說什麼，卻又咳了起來，這次咳得更凶，暗紅的沫濺在他自己手背上，也濺在冰冷的黃銅鑰匙上。他想起了程國瑞，想起了那些死在濟南、死在黃河邊、死在不知哪個無名角落的老兄弟。他張宗昌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對得起的人不多。眼前這兩個，算是臨了臨了，還對得起他的。

“蠢……”他罵了一聲，聲音嘶啞，卻沒了之前的狠厲，反倒帶着一無奈的嘆息，“兩個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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