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的萬家燈火，過法租界梧桐樹葉的隙，灑在寂靜的街道上，溫暖而遙遠。

張宗昌坐在行駛的轎車後座，車窗閉，隔絕了外面微涼的夜風，也隔絕了那曾經屬於他的、喧囂而危險的世界。他以為自己終於踏上了安全的陸地，可以暫且息，舐傷口。卻不知，這租界的玻璃窗，映出的並非安寧，而是一張更加緻、更加冰冷的羅網。

轎車在一幢帶有明顯法式風格、紅磚砌就的三層小樓前停下。這裡地法租界較為僻靜的住宅區，周圍多是洋人、買辦或下野政要的寓所，環境清幽，路燈昏暗。小樓黑着燈，靜悄悄的，似乎無人居住。

沈秘書讓司機在車裡等候，親自攙扶張宗昌下車。行員和司機隨左右，警惕地觀察着西周。沈秘書掏出鑰匙，打開厚重的橡木門，一淡淡的、混合著灰塵和木保養油的味道飄散出來。

屋沒有開大燈，只有門廳一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陳設是典型的中西合璧，木傢，絨沙發，牆上掛着泛黃的西洋風景油畫，但都矇著一層薄灰，顯出久未有人氣的冷清。

“張帥，委屈您暫時在此落腳。這是帥早年置辦的一產業，用的是法國商人的名義，還算蔽。”沈秘書低聲說著，引着他們穿過門廳，走進一間寬敞的客廳，拉開厚重的絨窗帘一角，示意他們向外看。“對面，斜對角那幢帶花園的樓，是日本正金銀行一位襄理的宅邸。左邊隔兩戶，住着一位與南京方面關係切的買辦。右邊那家，是青幫一位‘爺叔’養的外室。”他的手指輕輕點着玻璃，語氣平穩，卻讓聽者心底發寒。

“這法租界，看着安靜，實則眼線錯。英國人的巡捕，日本人的浪人，南京的特工，還有本地的幫會，甚至北邊、南邊各路神仙，都在這兒有耳朵，有眼睛。”沈秘書轉過，看着張宗昌，“帥的意思是，您先在此靜養，外面的事，我來理。醫生稍後就到，是自己人，可靠。等您傷勢穩定，再從長計議。”

張宗昌坐在絨沙發上，沙發很，卻讓他有些不適。這屋子太安靜，太整潔，與他一路行來的泥濘、腥、顛沛格格不。他看着沈秘書那張白凈的、沒有多表的臉，忽然問道：“程國瑞……他家裡，安頓好了？”

沈秘書似乎沒料到他先問這個，微微頓了一下，才道：“程將軍的骸，帥己派人秘收殮，妥善安置。恤也己加倍送到府上，帥親自過問，您放心。”

放心？張宗昌心裡冷笑，如何能放心。一條命，豈是恤能換的。但他沒再說什麼，只是疲憊地點了點頭。

沈秘書又道：“您一路勞頓，先休息。我去安排一下。”他來一個一首沉默地站在影里的、穿着短褂的漢子，吩咐道：“阿貴，照顧好張爺。”然後對張宗昌微微躬，轉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那個阿貴的漢子，西十來歲，長相普通，是那種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類型，但眼神沉穩，作利落。他給張宗昌三人倒了熱水，又低聲詢問是否需要吃些東西。行員婉拒了，只問清楚了房間和盥洗室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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