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手電柱像幾把雪亮的刀子，捅進車窗，晃得人睜不開眼。路卡前，幾個灰布軍裝的士兵端着步槍，槍口黑地指着車裡。為首的是個班長模樣的，滿臉橫，一手打着手電，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套上。

“停車！幹什麼的？這麼晚出城？證件！”班長的聲音嘎，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鴨舌帽得很低。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掏證件，只是慢慢搖下車窗，一冷風灌進來。年輕醫生，現在應該行員，微微繃，向腰間的手停住了，但眼神銳利地掃過車外幾個士兵的位置。

張宗昌靠在後座，帽檐得更低，劇烈奔跑和張讓傷口火燒火燎地疼，他能覺到溫熱的滲出紗布。他強忍着，盡量將在影里，屏住呼吸。腦子裡飛快轉，醫院發現他失蹤的速度太快，這路卡設得也太巧，難道韓復榘料定他今晚會跑？還是醫院裡那個換藥的護士……

“長，”司機開口了，聲音沙啞平穩，帶着點天津口音，“俺們是惠民診所的，這位先生急病，昏迷不醒，診所治不了，得趕送濟南醫院。您看，這是俺們的出診證明和診所執照。”他說著，手慢慢向懷裡，作不疾不徐。

班長的手電在司機臉上晃了晃，又掃向後座。張宗昌歪着頭，閉着眼，臉上被行員塗抹的膠泥和料在昏暗線下顯得死氣沉沉，再加上那染着污漬的舊病號服，確實像個垂危的病人。旁邊行員也適時地出焦急神，用手帕（其實是沾了藥水偽裝氣味的布）捂着口鼻，含糊道：“老總，行行好，人命關天啊！病人快不行了！”

班長的眉頭擰着，似乎有些猶豫。他接過司機遞出來的幾張紙，就着手電草草看了看。紙張糙，印章模糊，是行員事先準備好的假證件，足以應付一般盤查，但若仔細較真……

“惠民診所？沒聽過。這大半夜的，去濟南醫院不走大路，繞到這偏門來？”班長疑心未消，手電再次掃向張宗昌，“什麼病？看着可不輕。下來，我要檢查！”

最後幾個字，帶着命令的口吻。兩個士兵立刻上前一步，槍口幾乎要頂到車門。

行員眼中厲一閃，手指己經到了冰冷的槍柄。闖？車能沖開路卡，但必然驚更多守軍，槍聲一響，全城都會驚，他們翅難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司機忽然嘆了口氣，語氣帶上了幾分討好和無奈：“老總，實不相瞞，這病人……得的怕是癆病（肺結核），咳，傳染！俺們也是沒法子，主家給的錢多，讓連夜送省城試試。走大路怕驚擾，也怕過了病氣給旁人。您行行好，抬抬手……”說著，他又從懷裡索，似乎想掏錢。

“癆病”兩個字，讓班長和幾個士兵臉都是一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這年頭，癆病是要命的傳染病，人人談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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