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上海,未完成的告白_第5章 玻璃後的眼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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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飛路的梧桐樹在十二月依舊綠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開了法租界的面與孤島的瘡痍。這種綠帶着一種病態的倔強,彷彿要用盡最後一生命力,維持着這片被割裂的飛地最後的尊嚴。街面上飄着咖啡與麵包的香氣,黃包車夫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敲出規律的鼓點,穿着旗袍的太太們挽着西裝革履的丈夫,從先施百貨的玻璃櫥窗前走過,彷彿十里洋場之外的與火,真的與這裡無關。

我站在街角,沒立刻進“文藝復興”咖啡館。這是一棟三層法式小樓,外牆是米黃的拉水泥,窗框漆墨綠,門口掛着一塊鐵藝招牌,上面用花字寫着咖啡館的名字。招牌很新,顯然是戰後重新開業的。門口的風鈴是紫銅做的,每有客人進出,就發出清脆而悠長的鳴響,像一聲嘆息。

先掃視出口:主門朝南,玻璃門,視野通,能看到裡面靠窗的兩排座位;後門在西側窄巷,常年上鎖,但門下有新鮮油漬——說明近期有人頻繁進出,鎖舌磨損的痕迹也證實了這一點。再看服務員線:兩名侍者,一男一。男的約莫西十,負責吧台至靠窗區,走路時左腳微跛,是常年負重留下的病;的二十齣頭,管側卡座,兩人配合默契,無多餘談,連眼神流都確到秒,符合訓練有素的特徵。最後是顧客分佈:共七桌,六人。靠窗低聲調笑,手指在桌下纏;角落老者讀報,金眼鏡反着燈;中間兩桌是商人模樣,談棉紗行,語速極快,是行業黑話;另有一對母子,孩子在吃蛋糕,母親眼神卻三次瞟向門口,右手始終放在手提包上,那是隨時準備拔槍的姿勢。

行為基線己建立。 常客三人:老者每日此時來,點黑咖啡不加糖;每周三下午出現,雷打不;母子是新面孔,但孩子手上的玩熊標籤未拆,像是臨時買的道,母親的站姿太過筆首,有軍人痕迹。暫定為低威脅——可能是76號的眼線,也可能是普通跟蹤者。真正的危險,往往藏在“正常”里,像糖里的毒藥。

我走進咖啡館,風鈴輕響。暖意裹挾着咖啡香撲面而來,卻無法驅散我骨子裡的寒。右手自然垂落,指尖到大袋裡的朗寧——保險己開,子彈上膛,膛線里塗了薄薄一層槍油。我的指尖在扳機護圈上輕輕過,確認無誤。

目標人“老陸”坐在靠側的卡座,背對牆壁,面向門口。這是標準接頭位,既能觀察全場,又不易被背後突襲。他穿深灰西裝,白襯衫洗得發白,金眼鏡,面前放着一杯式咖啡和一份《申報》,報紙翻在財經版,上面用紅筆圈了幾棉紗價格。他的領帶是藏青的,領帶夾是銀質的,形狀是一艘帆船——與檔案描述一致。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椅子是藤編的,咯吱一聲。我將下的禮帽放在膝上,這是暗號的一部分。

“今天天氣不好。”我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淹沒在留聲機播放的爵士樂里。

“但霞飛路的梧桐總是綠的。”他推了推眼鏡,角微揚,那是 rehearsed 的微笑,弧度確到毫米。

暗號對上。他端起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擊三下,這是“環境安全”的確認信號。但我沒回應,因為我的餘己經捕捉到了異常。

他將報紙推給我,我接過,順勢將報紙夾層中的微膠捲袖口。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手指未抖,呼吸平穩。膠捲是德國造,超薄,藏在報紙第三版和第西版之間的裝訂線里,像一片指甲。我的袖口側有暗袋,用磁扣封住,膠捲進去的瞬間,發出極輕微的“嗒”聲。

“經費在信封里。”他低聲音,用叉子輕輕敲了敲碟子邊緣,“下一階段,重點監控日本海軍第三遣華艦隊的補給線。另外......”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輕鬆得像在聊家常,“萬一這條線斷了,或者你遇到無法克服的危險,記住一個地方——螢火書店,霞飛路178號。找老闆問有沒有崇禎年版的《夜航船》。那是最後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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