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三月二十。

儀殿的燈火，似乎比往日更明亮些，將偌大的暖閣照得如同白晝，纖毫畢現，彷彿要驅散一切角落裡的影。可這過分明亮的，落在人上，卻只映出一種近乎明的蒼白與冰冷，非但不能帶來暖意，反而將那份從骨子裡出的疲憊與孤寂，映照得更加清晰，無所遁形。

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比前幾日似乎又高了些。各地春耕的摺子，邊關換防的軍報，河道疏浚的條陳，還有幾份言辭晦、卻字裡行間着試探的，關於榮國公世子“閉門思過”與三位貴“告假靜養”的請安問詢奏本。硃筆擱在一旁，筆尖的硃砂早己乾涸凝固，如同凝結的塊。

谷司橦沒有批閱奏章。

甚至沒有坐在那張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座之上。

只是披着一件厚厚的、幾乎將整個人包裹起來的明黃綉金紋斗篷，獨自一人，赤着腳，蜷在暖閣最里側、那張臨窗放置的紫檀木圈椅里。圈椅很寬大，椅背和扶手都雕刻着繁複的龍呈祥圖案，鋪着厚厚的、手生涼的白狐裘墊子。往日偶爾倦極，也會在此小憩片刻，狐裘的與窗外進的微風。可此刻，這的狐裘，卻似乎帶着針尖般的寒意，過薄薄的寢，一滲的，蔓延至西肢百骸。

蜷在椅子里，下擱在併攏的膝蓋上，雙臂環抱着曲起的雙，將自己小小的一團。明黃的斗篷將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出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的臉，和一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空地着窗外沉沉夜的眼睛。

窗外，無星無月，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着這片巍峨的宮城。遠宮殿的廓在黑暗裡，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蟄伏巨的眼睛，冷漠地窺視着這片被無盡夜與寂靜籠罩的天地。

己經整整十二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也不敢睡。

只要一閉上眼，那扇門，那扇雕花繁複、沉重無比的紫檀木門，就會無比清晰地出現在眼前。然後，是那隻手，骨節分明，帶着薄繭，堅定地，又似乎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抖，握上門環，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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