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

夜最沉，萬籟俱寂。榮國公府正堂暖閣，燭火己被撥暗，只留床邊一盞小小的羊角宮燈，散發著和而微弱的暖黃暈，勉強驅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空氣里瀰漫著安神葯苦的氣息，和燭火燃燒後淡淡的蠟油味。

帝依舊靜靜地躺在錦褥之中，雙目閉，臉在昏黃的線下，褪去了最初的駭人慘白，恢復了些許屬於活人的、淡淡的，只是那之下，依舊着深深的疲憊與蒼白。呼吸均勻綿長，彷彿只是陷了深沉的睡眠，而非昏迷不醒。

太醫助手每隔一刻鐘，便會輕手輕腳地上前，再次診脈，然後對守在榻邊的玄一和榮國公夫婦微微搖頭，示意脈象平穩，卻依舊“不願醒”。

賈宏生依舊跪在榻前三尺之地，姿勢與幾個時辰前相比，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原本首的背脊，在漫長無聲的跪姿和心極致的煎熬下，幾不可察地出了一僵與佝僂。他依舊一眨不眨地看着帝的臉，看着沉靜的睡，看着那在微弱線下、彷彿蝴蝶翅膀般輕輕的、濃的長睫。

他知道，沒有真的“睡着”。

太醫說，“不願醒”。

而他，似乎能約“看到”或“覺”到，在那片沉靜的、拒絕外界的表象之下，的意識，正在一片混沌而痛苦的夢境中，掙扎，沉浮，回。

混沌的黑暗如同水般退去，眼前驟然亮起刺目的、屬於宮燈與琉璃盞的璀璨華。竹管弦之聲，觥籌錯之響，混合著男男矜持而熱絡的笑語喧嘩，如同水般，瞬間湧耳。

是夢。

卻又真實得讓夢中的“”瞬間認出了這是何——景和五年，中秋宮宴，太和殿。

夢中的“”，正端坐在高高的、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座之上。上是沉重的明黃十二章紋朝服，頭上戴着鑲嵌着東珠的九龍九冠，眼前垂着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將下方殿輝煌的燈火與模糊的人影切割晃迷離的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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