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三月初一，卯時。

天尚未破曉，東方天際只着一線灰濛濛的魚肚白，空氣里瀰漫著春日黎明特有的、清冽而潤的寒意。榮國公府，卻己早早有了人聲與燈火。下人們輕手輕腳地點亮廊下的燈籠，清掃庭院，準備熱水，腳步比平日更輕快幾分，臉上都帶着一種與有榮焉的、抑不住的喜氣。

正堂，更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禮部、務府、宗人府，三個衙門的員，天不亮就己候在了這裡。人人着服，面肅穆，手中捧着厚厚的儀程冊子、清單、人員名錄，彼此間低聲談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紙張、墨錠、以及某種無形繃的氣息。

賈宏生踏進正堂時，眾人立刻停止了談，齊刷刷起，躬行禮：“下見過賈太保。”

“諸位大人免禮，坐。”賈宏生神平靜，聲音帶着晨起特有的微啞，卻依舊平穩。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靛青的常服，外罩一件同半舊的夾絨比甲，顯得比平日了幾分威儀，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他在主位坐下，立刻有僕役奉上熱茶。

茶是尋常的雨前龍井，溫度正好。他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溫熱微苦的中，驅散了黎明的一寒意，也讓心神更沉靜了幾分。

他知道，今日又將是一場漫長而瑣碎的“鏖戰”。大婚在即，最後的細節必須敲定，容不得半點差錯。而這些朝廷員，最擅長的便是將簡單的事複雜化，在無數“祖制”、“統”、“吉凶”的條條框框里，爭論得面紅耳赤。

果然，茶盞尚未放下，禮部那位頭髮花白、以古板著稱的王郎中，便率先開了口，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賈太保，這‘奠雁禮’所用之雁，下與務府、宗人府的同僚反覆商議，仍存分歧。按《周禮》及我朝《大婚禮儀》祖制，奠雁需用活雁一對，取其‘匹鳥守貞，不再偶’之意，象徵夫婦忠貞不渝。此乃古禮髓，萬萬不可更易！”

他話音未落，務府那位面白無須、眼神明的劉太監便尖着嗓子接了過去，語氣帶着幾分圓的堅持：

“王大人所言固然有理。然，咱家也得為陛下和太保的安危着想。那活雁乃是活，野難馴。大婚當日，正堂之上，百觀禮，萬一那雁了驚，在殿上撲騰掙扎，甚至傷了貴人，豈非大大不吉？依咱家看，不如用上等白玉雕琢的玉雁一對，既合‘雁’意，又顯尊貴，更無衝撞之虞，豈不兩全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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