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十一月。

朔風漸，寒意侵骨。皇城外，己是一派深冬景象。前幾日終於落下今冬第一場像模像樣的雪，此刻尚未完全消融，堆積在殿宇的飛檐斗拱、庭院的枯枝假山之上，覆著薄薄一層，在灰白的天下，反着清冷的、了無生氣的微。空氣凜冽乾淨，吸一口氣，都帶着冰渣般的刺痛。

儀殿，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殿外骨的寒意。蘇合香的清冽氣息，混合著銀霜炭溫暖乾燥的味道，在寬敞的殿靜靜流淌。然而，與往日略顯清冷空曠的案相比，近日這裡，悄然多出了幾分……不屬於朝堂政務的、微妙的煙火氣。

案右側，那堆永遠也批閱不完的奏章、急軍報、各地呈文，依舊堆積如山。但左側，卻整齊地碼放着幾份裝幀格外、用料也明顯不同的卷冊和圖本。

最上面一份，是禮部呈送的、厚達數十頁的《大婚典禮儀程總覽》，用灑金朱紅絹面裝裱，裡面事無巨細，羅列了從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等“六禮”的每一步流程、規制、人員、、時辰吉凶，乃至各種突髮狀況的應急預案。條目繁多，嚴謹到近乎刻板。

其下，是尚宮局送來的《冠、翟、霞帔及諸般首飾佩飾圖樣冊》。冊子用細膩的宣紙裝訂，每一頁都用工筆心繪製了不同的款式，旁邊用小楷詳細標註材質、工藝、寓意、以及大致造價。冠有九龍九、雙龍雙、點翠嵌寶、累鑲珠等數十種；翟有深青、纁赤、玄黑等不同底，綉着十二章紋、百鳥朝、雲海江崖等繁複圖案；霞帔、玉佩、綬帶、蔽膝……林林總總，令人眼花繚。

再下面，是江南織造局、蘇州刺繡局、府造辦等數家頂級皇家作坊聯名貢上的《大婚吉服及諸般用度料本》。裡面是數十種不同產地、不同品級、不同澤的綢、錦緞、紗羅、緙、刺繡小樣，被巧妙地鑲嵌在紙板上，旁邊標註着名稱、產地、特、存量及單價。從雲錦的燦若雲霞，到宋錦的古雅華貴，從蘇繡的緻寫實，到粵繡的富麗堂皇，應有盡有。

這些，本應是皇後或廷有司持的事務。按照祖制，帝王大婚，自有禮部、宗人府、務府等衙門協同辦理，皇帝本人只需在關鍵環節點頭或搖頭即可。瑣碎細節，本無需覽。

但帝谷司橦，自進十一月，這些“嫁妝”單子陸續送來後，便下了明旨：凡與大婚相關一應文書、圖樣、料本，皆需首呈儀殿覽，由親自過目定奪，不得經任何後宮或廷衙門轉手。

於是，每日理完繁重的朝政，在深夜的宮燈下，在窗外呼嘯的寒風中，總會留出一段時間，放下硃筆，拿起這些與軍國大事毫不相干的圖冊，一份份，一頁頁，細細翻閱。

的神，與批閱奏章時並無二致，依舊是那副沉靜、專註、甚至帶着一審視的嚴謹。只是那目，落在那些華麗繁複的冠式樣、那些寓意吉祥的紋飾圖案、那些流溢彩的料小樣上時，眼底深，似乎會掠過一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屬於“待嫁子”才會有的微妙芒。

看得很慢，很仔細。有時會在一款冠的細節描繪上停留許久，指尖輕輕拂過紙面；有時會對某件翟的刺繡配微微蹙眉，提筆在旁邊批註一二；有時又會對着幾塊相似的料小樣比較半晌，最終選定其中之一，用硃筆畫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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