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六月三十。

盛夏的烈日，將整座京城炙烤得如同一座巨大的蒸籠。空氣黏稠得彷彿能擰出水，蟬鳴聲嘶力竭，攪得人心頭煩悶。然而，與這燥熱天氣形鮮明對比的，是朝堂上下、乃至京城街頭巷尾，那持續了整整一個月、至今仍未完全平息的驚嘆、熱議與。

泰安坊的“破局”，如同在看似堅不可摧的冰山中央，引了一枚深水炸彈。當那艘最大的旗艦（丞相府）突然調轉航向，甚至主為後來者點亮航燈時，原本看似鐵板一塊的抵抗聯盟，頃刻間土崩瓦解。

隨丞相府之後，靖國公府也迅速表態“順應朝政”，接着是國公府、英國公府……一家家曾經態度強、甚至暗中阻撓的勛貴豪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紛紛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轉變”了態度。有的甚至主派管家前往鹽鐵司設在泰安坊外的臨時公廨，詢問“補償章程”與“優先認購”細節，態度之殷勤，與半月前撕毀告示、驅趕胥吏時判若兩人。

至於那些依附於權貴的京、皇商，更是見風使舵的能手，幾乎是爭先恐後地表示“全力配合”，生怕作慢了，被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賈大人記住，或者錯失了“新區優先認購”的良機。

短短一個月，泰安坊的“城市更新”工作，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從僵局、破局，迅速進了快車道。勘界、核產、評估、補償協議簽訂……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甚至堪稱高效地推進。雖然過程中仍有齟齬、扯皮，但與最初那種劍拔弩張、隨時可能釀大變故的態勢相比，己不啻天壤之別。

永坊的貧民們領到了真金白銀，歡天喜地準備搬更好的新家。

泰安坊的權貴們拿到了不菲的補償（或置換條件），一邊痛祖產變更，一邊又暗自盤算着如何在新區建設中攫取更大利益，心複雜卻也基本接了現實。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鹽鐵轉運使衙門後院，賈宏生那間陳設簡單、卻總瀰漫著淡淡墨香與算盤珠清響的書房裡，此刻卻是一片近乎詭異的寂靜。

賈宏生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面前攤開着數本厚厚的賬冊。一本是鹽鐵司與三大廠改制的季度總賬，一本是永坊、泰安坊“城市更新”的專項收支明細賬，還有一本……則是封皮空白、格式極為簡單、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私賬。

窗外蟬鳴震耳，熱浪過窗紗陣陣湧，他卻恍若未覺。只穿着一件單薄的月白細葛布中，袖口挽到手肘，出線條流暢、理分明的小臂。額發被汗水微微濡，在潔的額角，但他神專註，目如電，指尖在一枚黃銅包角的象牙算盤上飛快撥，發出清脆而有韻律的“噼啪”聲，與他均勻的呼吸織在一起，竟奇異地過了窗外的蟬噪。

他先核對了鹽鐵司與三大廠的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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