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西年，六月初六。

京城己徹底沉夏日的懷抱。白日的驕炙烤着青石板路，蒸騰起扭曲的熱浪，空氣里瀰漫著槐花的甜膩與市井的喧囂。夜後，暑氣稍退，晚風帶來一難得的涼意，卻也卷着白日積蓄的塵囂，拂過重重宮闕的飛檐。

賈宏生是午後抵京的。鹽鐵轉運使司的公務千頭萬緒，他本可遣人遞送文書述職，但帝一紙“着即回京面陳”的硃批，還是讓他將手頭要事務代給兩位副使與孫師爺，便輕車簡從，趕回了京城。

城後，他先回榮國公府稍作梳洗，換了乾淨的常服。父親賈鳴見兒子回來，不得又是一番憂心忡忡的詢問與告誡，中心思想無非是“鹽鐵衙門水太深，務必小心再小心”。賈宏生耐心聽完，簡單稟報了鹽務進展，安了老父親幾句，便靜待宮中的消息。

他原以為，召見會在次日朝會之後，或至是在白日。

沒想到，酉時剛過，宮裡的旨意便到了。不是正式的通傳，是高無庸親自來府，低聲傳達的口諭：

“陛下口諭，宣鹽鐵轉運使賈宏生，即刻宮，儀殿覲見。”

即刻。儀殿。夜召。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意味着這絕非一次尋常的述職。

賈宏生神不變，謝恩，更，依舊是那緋袍，跟着高無庸，再次踏了那重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亮的宮。

夏夜的皇宮，與冬日的肅殺截然不同。宮道兩側的樹木枝葉繁茂，在宮燈昏黃的暈下投下團團濃墨般的影，夜風穿行其間，帶起一片沙沙的聲響，夾雜着遠荷塘傳來的約蛙鳴。空氣潤微涼，驅散了白日的最後一燥熱。

儀殿，並未如外朝宮殿那般燈火通明。只在殿臨窗的榻區域，點了幾盞線和的宮燈，地龍早己熄了，窗戶半開着，夜風帶着荷香與涼意徐徐湧，吹得燈罩上繪着的蘭草微微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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