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五章 冬夜

1983年的冬天，一場蓄謀己久的大雪終於在傍晚時分傾盆而下，彷彿要將這整個西北的村落都裹進它冰冷的懷抱。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像是天空試探的輕吻，很快就演變了鵝般的肆，鋪天蓋地，無聲無息地吞噬着天地間的一切聲響。到天黑的時候，院子里的老槐樹早己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氅，枝椏被得微微下垂，院牆上的積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能沒過腳踝，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那是冬日裡獨有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沈靜茹站在堂屋門口，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哈出的熱氣在眼前凝一團團白霧，又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屋裡燒着煤球爐子，紅彤彤的炭火發出噼啪的輕響，暖意融融，與門外的嚴寒形了兩個世界。下意識地裹了上的棉襖，回頭看了一眼屋角——陳狗兒正蹲在那裡，專註地搗鼓着那兩個下午剛由胡老闆用卡車拉來的大紙箱，神認真得像是在拆解什麼的儀。

“狗兒，”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這玩意兒……真能放齣電影來？”

他沒應聲，只是埋頭繼續擺弄着那些纏繞的電線，手指靈活地將頭對準接口，作裡帶着一種從未見過的練。

那兩個箱子是胡老闆下午冒着大雪送來的。一個箱子里裝的是電視機，“環宇”牌的，18英寸，黑白的，外殼是那種沉穩的墨綠，屏幕被一塊明的玻璃罩着，着一子洋氣。另一個箱子里裝的是錄像機，夏普的，銀灰的機，上面有幾個功能按鈕，還有一個可以塞進錄像帶的窄槽，看起來像個小巧的保險箱。

胡老闆把東西搬進院子的時候，滿都是雪，眉鬍子上都結了白霜，他跺着腳，哈着白氣說：“這東西可不好弄，託了好幾個人才買到。電視機是石家莊產的，錄像機是日本的，都給你弄齊了。你那房子沒天線，從外頭看誰知道你有電視？”

他說完，轉回到卡車上，又扛下來一個沉甸甸的大麻袋，往堂屋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沈靜茹愣住了。那麻袋鼓鼓囊囊的，說也有幾十斤重，散發著一種陌生的、帶着油墨和塑料混合的氣味。

“這……這是啥？”好奇地湊過去。

胡老闆了把臉上的雪水，咧笑了，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錄像帶。狗兒代的，要多弄些。這些都是託人從沿海那邊弄來的，什麼都有——有從電視上錄的《加里森敢死隊》《大西洋底來的人》，有港台的武打片，還有不外國片子，原聲的，帶中文字幕。”

他蹲下來，解開袋口，裡頭整整齊齊碼着的全是錄像帶——黑殼子的，白標籤的，有的用馬克筆寫着歪歪扭扭的字，有的畫著看不懂的圖，摞得滿滿當當，像是一座小小的黑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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