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長

1981年的夏天，日頭毒得像要把地皮烤焦，連樹上的知了都得有氣無力。

胡老闆的印刷廠房裡瀰漫著一油墨和汗水的混合味道，悶得人不過氣。他把最後一麻袋錢倒在陳狗兒面前時，蹲在廠房的影里，點了煙，手微微有些抖。

“狗兒，這是最後一筆了。”

陳狗兒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堆錢。十五歲的年，形條得厲害，雖然還帶着稚氣，但眼神里那子沉靜勁兒，讓胡老闆這個走南闖北的老江湖都覺得心裡發。

整整一年。

從1980年夏天開始印書，到現在1981年夏天，三百六十五天。這一年裡，陳狗兒幾乎住在了廠房裡，白天趴在桌子上口述故事，晚上就睡在堆滿紙張的角落裡。他寫的那些小說，什麼《江湖奇俠傳》《俠復仇記》，都是他腦子裡憑空想出來的，胡老闆找來的幾個抄寫員，手都寫斷了，才把他的故事記下來。

胡老闆吐出一口煙圈，眯着眼算賬：“小說那邊，西十七萬。教材那邊，五十二萬。加一起，九十九萬。零頭票我沒算，太，是五分、一角的幣，就裝了三個麻袋，我讓會計花了兩天時間才數清楚。”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存摺，又指了指旁邊堆着的幾個木箱子：“你那份三，加上賣葯的錢，湊了個整，三十三萬。存摺里是二十三萬，剩下十萬，我按你說的，換了通貨。”

陳狗兒接過存摺，揣進兜里。那封皮上的油墨味還沒散，上面“陳狗兒”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是胡老闆特意讓銀行櫃員用正楷寫的。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箱子，銅錢、銀元、的確良布匹，還有幾麻袋熏好的臘和黃豆。

“這些銅錢和銀元，是我託人從鄉下收的，有些還是前清的東西。”胡老闆指着箱子說，“的確良布匹是從南方進的貨，現在供銷社裡本買不到。臘和黃豆，是我讓老家親戚殺的年豬，熏了三個月才熏好，你拿回去給你補。”

“胡叔，謝了。”陳狗兒聲音很輕，他了箱子上的臘，油漬滲出來，沾了他一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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