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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之誓_第8章 晉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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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封賞在李克用回到代北三個月後才送到。不是朝廷不想早給,是不知道該給什麼。李克用收復長安的功勞太大了,大到朝廷不知道怎麼賞。給他個節度使吧,怕他嫌小。給他個王爵吧,又怕他將來尾大不掉。田令孜在都替僖宗皇帝拿主意,想來想去想了好幾個月,最後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封李克用為河東節度使,兼中書令,爵封隴西郡王。這個封賞不小也不大,節度使是實權,中書令是虛銜,郡王是爵位但離親王還差一步。田令孜覺得自己很聰明,給得不多不剛剛好。他不知道的是,李克用本不在乎朝廷給他什麼封賞,他在乎的是河東那塊地方。

河東節度使的治所在晉,也就是今天的太原。這塊地方在唐朝的地位非常特殊,它是李唐皇室的龍興之地,李淵和李世民就是從晉起兵奪取天下的。這裡北靠雁門關,南接上黨,西臨黃河,東依太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河東的土地沃,汾河兩岸的農田能養活幾十萬人口,附近的山區有鐵礦和煤礦,可以打造兵鎧甲。李克用拿到這塊地方的時候,心裡清楚得很,這不是朝廷賞他的,是朝廷甩包袱。河東節度使的位置前任死了之後空了半年多,周圍的節度使都想吃這塊,但誰也吃不下,因為河東的局勢太了,北邊有契丹擾,南邊有梁軍威脅,部還有各種豪強割據,誰去了都坐不穩。朝廷把這塊燙手的山芋扔給李克用,打的算盤是讓他去當擋箭牌,替朝廷擋住北方的契丹和南方的朱溫。

李克用不在乎朝廷打什麼算盤,他在乎的是這塊地方能幹什麼。他帶着沙陀騎兵進駐晉的那天,晉城的百姓站在街道兩邊看熱鬧,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恐懼。他們聽說過這個獨眼龍的傳說,說他生吃人,活剝人皮,手下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胡人。李克用騎在黃騮馬上,用他的獨眼掃了一眼那些百姓,對邊的李嗣源說,你去個告示,告訴百姓們,我李克用來晉是來安民的,不是來殺人的。以前該的稅減一半,以前欠的債不用還了,以前被府霸佔的田地發還原主。李嗣源說,義父,減一半稅,我們拿什麼養軍隊。李克用說,先養民,後養軍。民養活了,軍自然就有吃的。民養不活,軍就得去搶,搶完了就沒人了,沒人了還打什麼仗。

李克用進晉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節度使衙門辦公,而是去視察城防。他騎着馬把晉城轉了一圈,越轉越皺眉。這座城號稱河東第一重鎮,但城牆年久失修,好幾都塌了,用碎磚頭胡堵着,一腳就能踹開。護城河幹了大半,裡面長滿了雜草,扔滿了垃圾,臭氣熏天。城門倒是還在,但門軸都銹死了,開關一次要幾十個人推半天。李克用對李存璋說,你以前是打鐵的,修城牆你懂不懂。李存璋說,修城牆我不太懂,但我認識懂的人。李克用說,去找,不管花多錢,把城牆給我修起來。加高加厚,城牆上要能跑馬,每隔五十步修一個敵樓,每隔一百步修一個馬面。護城河挖深挖寬,引汾河水,河底上竹籤。城門全部換新的,包上鐵皮,門裡面修瓮城,敵人就算攻破了城門也進不了城。李存璋把這些話一一記下,轉就去找人了。

修城牆的同時,李克用開始招攬流民。黃巢之打了這麼多年,整個北方到都是流民,無家可歸的人像蝗蟲一樣在各地遊盪,今天在這個縣明天在那個縣,走到哪吃到哪,吃完了就走,走不了就死。李克用讓李存信在晉城西門出告示,凡是願意來晉定居的流民,每人分十畝地,第一年免稅,第二年免稅,第三年半稅,府提供種子和農,還管一頓午飯。這個條件開得太優厚了,優厚到很多人不敢相信。一開始只有幾十個膽大的流民來試試,後來發現是真的,就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從西面八方湧來了好幾萬流民。李克用讓人在城外搭了臨時帳篷安置他們,然後分批登記造冊,按戶分配土地,組織他們開荒種地。這些流民中什麼人都有,有農民,有工匠,有讀書人,有退役的士兵,甚至還有一些小商小販。李克用來者不拒,只要是願意幹活的人,統統收下。

人多了就得吃飯,飯多了就得有糧食,糧食多了就得有地種。晉周圍雖然有汾河灌溉,但連年戰,大片良田荒蕪,長滿了野草,要重新開墾出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李克用讓李存矩負責屯田事務,把流民編屯田隊,每隊一百人,設一個隊長,每天早上點名出工,天黑收工,像軍隊一樣管理。李存矩是個細人,他把每塊地都編了號,畫了地圖,登記了誰家種哪塊地,種了什麼作,長勢如何,預計收,全部記錄在冊,一目了然。第一年秋天,屯田的糧食收了上來,雖然不算多,但足夠養活晉城的軍民了。李克用看着糧倉里堆得滿滿的糧食,對李嗣源說,你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什麼都能種出來。

有了糧食,還得有兵。李克用的沙陀騎兵雖然能打仗,但兵一首是個短板。草原上沒有鐵礦,他們的彎刀大多是跟中原商人換來的,質量參差不齊,有的砍幾下就卷刃了,有的甚至一砍就斷。李存璋是鐵匠出,對兵打造很在行,他在晉城西邊選了一塊地方,建了一個大型軍工作坊,蓋了十幾間廠房,砌了二十座煉鐵爐,從各地請來了上百名鐵匠,日夜不停地打造兵。這個軍工作坊不僅能打造彎刀、長矛、箭鏃這些常規兵,還能打造鎧甲、盾牌、馬鞍、馬鐙、馬蹄鐵這些騎兵裝備。李存璋還改進了一種兵陌刀,這是一種長柄大刀,刀又長又寬,雙面開刃,專門用來對付騎兵。步兵手持陌刀列陣,刀尖向前,敵人的騎兵衝過來就是送死。李克用試了試陌刀的威力,一刀砍下去,碗口的木樁齊刷刷斷兩截,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讓李存璋大量打造,裝備步兵。

打造兵需要鐵,晉附近的山裡有鐵礦,但開採和運輸都很費勁。李克用讓李存進負責採礦,從流民中招募了上千名礦工,開進了山裡。李存進這人腦子不太好使但力氣大,幹活不要命,他帶着礦工們沒日沒夜地挖,一個月就挖出了好幾萬斤鐵礦石。這些鐵礦石運到軍工作坊,煉鐵,打,裝備軍隊,形了一個完整的產業鏈。李克用有一次去軍工作坊視察,看見幾百個鐵匠着膀子掄大鎚,叮叮噹噹的聲音震耳聾,爐火映紅了半邊天,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對李存璋說,這才是真正的戰場,不是刀對刀人對人的那種戰場,是爐子對爐子、鐵對鐵的戰場。

除了修城、屯田、打造兵,李克用還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招攬人才。沙陀人善戰不善治,打仗是一把好手,治理地方就抓瞎了。李克用需要漢人幫他治理民政、理文書、跟朝廷和其他節度使打道。李存信雖然能幹,但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李克用讓李存信在河東各地張招賢榜,不管你是讀書人還是武舉人,不管你是當過還是種過地,只要你有本事,來晉就有做。招賢榜出去之後,來的人不,但有真本事的沒幾個。大部分都是些落魄書生,背幾首詩寫幾個字就覺得自己能當宰相了。李克用讓他們每人寫一份策論,談談怎麼治理河東,結果上來的東西要麼是空話套話,要麼是異想天開,沒一個能用的。

就在李克用快要放棄的時候,一個郭崇韜的年輕人來了。郭崇韜是代州人,出寒門,從小就聰明過人,讀書過目不忘,十幾歲就中了秀才,但因為家裡窮,沒錢去長安參加進士考試,就在家鄉教書糊口。他聽說李克用在招攬人才,就寫了一封信,託人送到晉。李克用看完信,覺得這個人的文筆和見識都不錯,就讓人把他請來。郭崇韜到了晉,李克用親自接見他,問他,你覺得河東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郭崇韜說,最大的問題不是城不夠高,不是糧不夠多,不是兵不夠利,是名不正。李克用說,什麼意思。郭崇韜說,節度使是朝廷封的,但朝廷現在在都,皇帝被田令孜那個閹人控制着,朝廷的詔令出不了西川。您坐鎮河東,名義上是朝廷的臣子,但實際上朝廷管不了您,您也不聽朝廷的。這種況短期沒問題,但時間長了,您手下的將領們會想,既然朝廷管不了我們,我們為什麼還要聽您的。所以您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修城屯田,是給自己正名。讓天下人都知道,您是替大唐守河東的忠臣,不是割據一方的軍閥。

李克用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他想了半天,覺得這個年輕人說得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他說,你說得對,但我怎麼給自己正名呢。郭崇韜說,兩個辦法。第一,把皇帝接回來。長安己經收復了,皇帝還賴在都不回來,這不像話。您上書朝廷,請求皇帝迴鑾長安,如果朝廷不同意,那就是田令孜不想讓皇帝回來,您就有了討伐田令孜的理由。第二,跟其他節度使結盟。天下不是只有您一個節度使,您跟他們結盟,尊奉大唐天子,共同對付那些不臣之人。誰不尊奉天子,誰就是天下公敵,您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打他。李克用說,你是說讓我當盟主。郭崇韜說,不是盟主,是帶頭大哥。盟主是大家推舉的,帶頭大哥是自己做出來的。您只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大家自然就跟着您走了。

李克用決定採納郭崇韜的建議。他讓郭崇韜起草了一封給朝廷的奏章,請求僖宗皇帝迴鑾長安。奏章寫得很懇切,說長安是大唐的都城,太廟在這裡,社稷在這裡,陛下不回長安,天下臣民無所依歸。田令孜收到奏章之後,把奏章摔在地上,罵了一句,這個獨眼龍,管得也太寬了。他當然不想讓皇帝回長安,皇帝回了長安他就沒法控制了。但他又不能公開拒絕,因為拒絕皇帝迴鑾是大不敬。他想了個辦法,讓皇帝下旨說,長安城在戰中損毀嚴重,需要修復之後才能迴鑾,修復工程大概需要三到五年,請李克用耐心等待。李克用收到這道旨意,冷笑了一聲,對郭崇韜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朝廷就是一堆爛泥,扶不上牆。郭崇韜說,這不正好嗎,朝廷越爛,您越顯得忠。您越忠,天下人就越向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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