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頭套下，蘇漾的角彎得更大了。

聽到江亦說“我是家屬”的時候，心裡那塊被填滿的地方，忽然又暖了一下。他明明可以直接說“我是老闆”，老闆也是有資格進來的。他說了“家屬”。也許只是隨口一說，也許是為了跟那個攔他的人抬杠，故意說得誇張一點。但不管是什麼原因，他說了那個詞。那個詞在的心裡輕輕地落下來，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聲音，但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的心裡徹底平靜了。不是那種“我不張了”的平靜，是那種“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可以”的平靜。八位評委，五百位觀眾，揭面淘汰，這些都無所謂了。站在那個舞台上，不是一個人。後有安可，有溫阮，有程瑾，有公司里那些雖然不靠譜但很溫暖的同事們。還有一個拄着拐杖的。弔兒郎當的。此刻正在喋喋不休地吐槽電視台的。讓有了底氣的人。

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再攥着角了，而是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接什麼。

安可終於笑夠了，了眼角，走過去幫蘇漾整理了一下頭套，把歪掉的小紅花扶正，又把頭套的下沿往下拉了拉，蓋住了蘇漾的脖子。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小紅花往左邊挪了半寸，又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漾姐，”小聲說，“你準備好了嗎？”

蘇漾沒有回答，但的語言給出了答案，的背得更直了，肩膀完全沉下去了，呼吸變得很深很勻，整個人像一棵扎了的小樹，穩穩地立在那裡，風來了不會倒，雨來了不會彎。

江亦還在旁邊念叨：“安可你說，這群人是不是閑的？我跟你講，我見過的最奇葩的流程就是這裡了。上次我陪蘇漾去試音，那個嚴導還正常的，怎麼他手下的人一個個都跟機人似的？說話都是一個調調，‘請您在這邊稍等’‘祝您錄製順利’‘先生請您不要激’我跟你說安可，你要是哪天變那個樣子，你就別來上班了。”

安可笑着回了一句：“江總，我不會的，我要是變那樣，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來上班。”

江亦點了點頭，語氣裡帶着一種“這還差不多”的滿意：“這就對了。做人要有靈魂，不能變流程的一部分。你看看蘇漾，就很有靈魂，戴着那麼丑的青蛙頭都擋不住的靈魂。”

安可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眼淚都出來了。

青蛙頭套下，蘇漾的角彎着，一直彎着，沒有放下來過。那抹笑容被綠的青蛙皮遮住了，被大眼珠子擋住了，被咧到耳的青蛙掩蓋了，沒有人能看到。但它在那裡，很真，很暖，像一個在黑暗中被點燃的小小的火苗，不滅，不熄，安安靜靜地燃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