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走廊盡頭，原先那間空房間的門上多了一塊牌子——“錄音棚 使用中請勿打擾”。牌子是不鏽鋼的，字是黑的，看着正式。江亦推開門的作比他預想的要慢一些，像是手指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然後才往下。

門開了。

錄音棚不大，大概二十來平，分裡外兩間。外間是控制室，一張調音台靠在牆邊，檯面上麻麻的推子和旋鈕在頂燈下泛着金屬的澤。兩台顯示並排立着，屏幕是黑的，像兩隻閉着的眼睛。監聽音箱一左一右，黑的箱，網罩下面的喇叭約可見。椅子是新的，黑的，氣桿還沒怎麼用過，坐上去應該會有點高。

裡間是錄音室，過中間那扇厚厚的隔音玻璃能看到裡面。牆上着深灰的吸音棉，一塊一塊的，排列得很整齊，像魚的鱗片。地板鋪了地毯，灰白的，踩上去不會有任何回聲。一支電容麥克風立在防震架上，銀白的機，網罩在燈下微微反。旁邊放着一個譜架，還沒打開，摺疊着靠在牆角。耳機掛在門把手上，黑的，耳罩很大，能把整隻耳朵包住。

江亦拄着拐杖走進去，先走到調音台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出手，手指從推子上輕輕過，一個。兩個。三個，從左邊到右邊，像在一排琴鍵。推子的阻尼很好，不不松，恰到好。他又擰了一個旋鈕，咔噠一聲，定位準。這些設備他太悉了，上輩子他在錄音棚里待的時間比在家裡多，調音台就是他的辦公桌，麥克風就是他的筆。他閉着眼睛都能知道哪個推子管哪一路，哪個旋鈕調什麼參數。

他抬起頭，看向玻璃後面那支麥克風。銀白的，立在防震架上，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哨兵。它在那裡等着，等着有人走到它面前，對着它唱歌。麥克風不會說話，但它聽過最多的秘。有人在它面前哭過，有人在它面前笑過，有人在它面前唱了無數遍同一句歌詞，只因為那個高音差了半個調。它知道所有歌手最真實的樣子——不是舞台上的鮮亮麗，是錄音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來。唱到嗓子啞了還在唱的那種偏執。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玻璃前面，額頭幾乎了上去。玻璃是涼的，帶着一種安靜的。不被打擾的溫度。他看着裡面的麥克風，目停在那裡，很久沒。

後很安靜。溫阮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出聲。

看着江亦的背影，總覺得此刻的他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坐在老闆椅上喝可樂刷視頻，開會的時候說“開吃”就完事，跟誰都能嘻嘻哈哈地扯幾句。但現在他站在調音台前面，手指着那些推子，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安靜得不像他。

說不上來是什麼覺。就是覺得這個人走進這間屋子之後，忽然變得不像一個老闆了，像一個——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就是覺得他應該屬於這裡。

江亦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他什麼都沒幹。沒有任何設備，沒有試任何按鈕，沒有對着麥克風說“喂喂喂”。就是站着，看着，手指搭在調音台上，像一個遠行的遊子終於回到了故鄉，卻發現故鄉已經不認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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