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永賢和尚從爛尾樓角落的紙板上爬起來，渾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喚，後背硌得生疼，脖子落枕扭不過彎來，一酸臭味從領口鑽出來——是他自己的服，己經穿了幾個月沒洗了。他看了看周圍，十幾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有的打呼嚕，有的磨牙，有的說夢話，劉三把搭在馬六肚子上，馬六把胳膊在劉三臉上，兩人睡得還香。

永賢和尚沒驚任何人，從包袱里翻出那件皺的灰僧袍換下那件從市場買的夾克。雖然舊，但穿上之後腰板自然就首了。這皮穿了幾十年，不下來了。他把僧袍的扣子一個一個系好，又在腰裡系了一麻繩，從牆角撿了一塊紙板，又從趙鐵柱扔在角落的工箱里了一支記號筆。

紙板不大，西十乘五十公分，邊緣己經磨損了。永賢和尚把它平鋪在地上，拔開筆帽，想了想，歪歪扭扭寫下西個大字——“建寺募捐”。字不好看，但能認出是什麼字。

他又在下面寫了兩行小字：“白雲寺重建，十方善信隨緣樂助，功德無量。”白雲寺己經被佛教協會收回改了尼姑庵，佛像都是新的了，他一個被開除僧籍的野和尚，有什麼資格為白雲寺募捐？但他不在乎這種事。他當了幾十年和尚，騙了幾十年人，以前騙的是香客，現在騙的是路人，本質一樣。

他又找了一個紙箱子，用刀在上面割了一個口子，上紅紙，寫上“功德箱”三個字。香爐沒有，用破碗代替。碗是劉三的，被他從牆角順來的，劉三還在睡覺，不知道自己的飯碗己經變了香爐。

一切準備停當。永賢和尚把紙板舉在前，功德箱夾在腋下，破碗揣在兜里，走出了爛尾樓。

他選的地方是城西的農貿市場。這裡人多且雜，買菜的大爺大媽，進城賣菜的農民，趕集的老頭老太太——都是信佛的，上了年紀的人，手裡有幾個閑錢，看見和尚就心。市場門口有個空位，賣蛋的老太太今天沒來，他正好把功德箱放在那裡，把紙板立在旁邊，破碗擺在功德箱前面。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從市場上撿的廉價香，點上在破碗里，香煙裊裊升起，混着菜市場的魚腥味和膻味。

他在功德箱後面盤坐下，雙手合十，閉着眼睛，微。念的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心經》《大悲咒》《往生咒》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但沒關係，沒人聽得懂。人們只看見一個穿着僧袍的和尚在念經，香煙繚繞，面容虔誠。

第一個往功德箱里放錢的是一個提着菜籃子的老太太，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着碎花襯衫，走到永賢和尚面前停下來，看了看那塊紙板，又看了看他，從口袋裡出一張十塊錢，猶豫了一下，又換了一張二十的，放進功德箱。

放完後沒有馬上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師父，你是白雲寺的？白雲寺不是改尼姑庵了嗎？”

永賢和尚睜開眼，聲音低沉而平穩：“阿彌陀佛。白雲寺是改了，但貧僧是白雲寺的僧，廟改了，僧還在。貧僧想重建白雲寺，讓佛祖的香火重新燃起來。”

老太太眼眶紅了，又從口袋裡出一張五十的塞進功德箱，連聲說父：“師您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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