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立夏。林晨台上的菜己經割了好幾茬，割了又長，長了又割。葉子沒有春天時候那麼了，但更有嚼頭。沈夜去的時候，他正在摘老葉子，把發黃的摘掉，留着綠的。照在台上，暖洋洋的，風吹過來，帶着一泥土的味道。

“姐，你來了。你看這菜，又長了。”沈夜走過去看着那盆菜。葉子綠得發黑，厚實，脈絡清晰。土面上鋪了一層新的蛋殼，碎碎的，白花花的。林晨澆水，水從壺流出來，細細的，澆在土上，滲下去。土面變深，像給土餵了一大口。

中午林晨炒了那盤菜，五花煸出油，菜葉下去滋啦一聲響。沈夜吃了一口，老了點，有嚼勁。林晨問他老了沒，沈夜說“正好，有嚼頭”。林晨夾了一筷子嚼着，說“是有點老”。他不太滿意，沈夜覺得好。菜和人一樣，到什麼時候是什麼味道。春天的，夏天的韌，秋天的老，冬天的枯。它走過西季，每一季都不同。人也是。林晨現在就是夏天的菜，韌得很。他經得起嚼。

吃完飯林晨洗碗，沈夜站在旁邊遞碗給他。廚房小，兩個人着胳膊肘胳膊肘。水流聲嘩嘩的，碗碟在一起叮叮噹噹。

“姐，我媽以前種的菜，到這個季節也老了。說老了好，老的有味道。我不信，現在信了。”

沈夜看着他。他真的長大了。老的有味道，年輕時不懂，懂了就不年輕了。他懂了，他也老了。不是老，是心裡老了。經歷得多了，什麼都見過了，就不再大驚小怪了。生老病死，聚散離合，他都經過了。他以前怕的東西，現在不怕了。以前放不下的，現在放下了。

從林晨家出來，沈夜站在樓下仰起頭看那個台。花盆裡的菜還在，葉子在風裡搖着。明天它還會長，後天還會長。長到秋天，長到冬天。它不怕老，老了有老了的味道。

晚上在半山吃飯，沈伯雍夾了一塊魚，挑出刺，放到沈夜碗里。手抖了，魚刺沒挑乾淨。沈夜沒提醒他，悄悄吐在紙巾上。他老了，手不穩了。他以前夾菜不抖，現在抖了。他吃的越來越，話越來越。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看着看着就睡著了。報紙到地上，他也不知道。顧清嵐撿起來放在茶几上，他醒了繼續看，看到又睡着。他睡的時間越來越長，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他在攢神，攢夠了再看一眼那棵樹。看了，點點頭，繼續睡。樹知道他在看它，站得更首了。葉子嘩啦嘩啦響，像在說“我在這”。它說了很多年，他聽了很多年。今年他聽不太清了，耳朵背了。他聽不到葉子響了，但他知道它在響。它響了一輩子，不會因為他聽不到就不響了。它還在響，替它自己，替那些聽不到的人。等到他也聽不到了，樹還在響，葉子嘩啦嘩啦，永遠不停。

沈夜幫顧清嵐洗碗，蘇念站在旁邊盤子。

“媽，我爸最近睡得多。”

顧清嵐把手裡的碗遞給他。“老了。都這樣。”

沈夜接過碗了放進柜子里。老了，睡得多了，醒得了。他在攢神，攢夠了就走了。沈夜看着他的背影，他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電視開着，聲音不大，他聽不到。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個世界里沒有聲音，但他看得到那棵樹。它站在院子里，葉子綠着，風吹過來它搖着。他看着它笑了，那笑容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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