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林晨的通知書到了。沈夜正在學校備課，手機震了，林晨發來一張圖片——江城一中的錄取通知書，紅的封面，燙金的字。他點開放大，上面寫着“林晨同學，你被我校錄取為高一新生”。沈夜看了好幾遍才放下手機，把備課筆記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場上有人在跑步，穿着背心短，一圈一圈地跑。他看着那個跑步的人，想起林晨小時候跑一千五百米的樣子，彎着腰氣，臉白得像紙，汗滴在地上砸出深的小圓點。那時候他還小，還沒長大，現在他考上一中了，不用再跑一千五百米了，但他還在跑，跑的是另一條路，更長，更難。

下午沈夜去柳慧家。林晨開的門，手裡拿着那張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邊角都出褶子了。他把通知書舉到沈夜面前，眉梢帶着不住的笑：“姐！你看！”沈夜接過去，工工整整地讀了一遍每個字。“厲害。”他說。林晨咧着笑，出一排白牙，比以前整齊了，戴過牙套了。他箍了整整一年，吃飯都不利索，現在好了，笑起來好看了。

柳慧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着鍋鏟。“沈夜來了？晚上在這吃。”沈夜換了鞋走進去，林晨把通知書放在茶几上，又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他反覆了好幾次。沈夜坐在沙發上，茶几上那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快到地面了，比上次來又長了一截。他手了葉子，葉片涼涼的，很。

“姐，我高中住校。”林晨坐在他旁邊，把通知書端端正正地擺在茶几上。“一禮拜回來一次，我媽一個人。”他沒說後面的半句，但沈夜聽懂了。“我會常來的。”沈夜說。林晨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擺弄着通知書的邊角。

晚上在半山吃飯，沈夜把林晨的通知書給沈伯雍看。沈伯雍戴上老花鏡，接過去看了看，放在桌上。“嗯。”拖長半拍。他把通知書還給沈夜，沈夜收起來了。

他把它放在屜里，跟那面小圓鏡、那隻紙青蛙放在一起。屜快滿了，東西越來越多，但每一件他都捨不得扔。晚上蘇念靠在沈夜肩膀上，沈夜握着的手。

“沈夜。”“嗯。”“林晨住校了，柳慧一個人。”

沈夜沒說話。他會常去的，不是替林晚晚，是他自己想去。他柳慧“阿姨”，他“沈夜”。不是他媽，但他會去。他會去吃飯、會去喝茶、會去坐在沙發上跟聊天。一個人，他不能讓一個人。

開學前一天，沈夜送林晨去學校報到。林晨坐在副駕，書包里裝著錄取通知書，手裡還拿着一本《百年孤獨》，翻到第一百二十頁。他不知道能不能看懂，大概看不懂。沈夜也沒看懂，但他翻了，翻了就有看懂的一天。林晨大概也這樣想的。

到學校門口，林晨下了車。沈夜幫他拎着行李箱，兩個人走進去。校園很大，梧桐樹很高，葉子綠着。林晨走在前面，沈夜跟在後面，他走得不快不慢，背着書包，襯衫扎進腰裡。

“姐。”“嗯。”“你回去吧。我自己行。”沈夜停下來點了點頭。林晨拖着行李箱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他揮了揮手，笑着出那排整齊的白牙。沈夜也揮了揮手，他轉走了，走出校門很好。他坐進車裡，發車子開出去。路燈還沒亮，天還亮着。

手機震了，林晨的消息。“姐，宿舍到了。西人間，上床下桌。我選了下鋪。”沈夜看着那行字，角了一下，打了幾個字：“下鋪好，方便。”林晨回了一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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