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鐵卒_第103章 月光下的約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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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和大壯坐在老周的床鋪上,把那壺茶喝完了。茶葉梗沉在杯底,大壯沒有倒掉,他加了熱水,讓茶葉梗在杯底泡着。他說“老周喜歡這樣,茶葉梗立着,好事要等。不等也會來。”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回到床鋪上躺下來。他閉上眼睛,把手放在口,他累了,不是累,是心累。他的心在那艘船上被那些月亮過,被那些嬰兒的哭聲過,被那個孕婦的眼神過。他的心跳得很慢,像是在數那些他救過的人。一百多人,他的心跳一百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條命。他的心跳夠了,那些人還活着。他累了,那些人的命不會跳。

林昊從大壯的房間出來,走廊里很安靜。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只有走廊盡頭的應急燈還亮着,發出慘白的。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丈量從老周的床鋪到他的床鋪的距離。那段路不遠,但他走了很久。

他推開門,陸曉棠還坐在他的床沿上。手裡拿着那個蘋果,還沒有吃完。蘋果己經氧化了,果了褐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把那個蘋果吃完了,核攥在手心裡。

“回來了?”問。

“回來了。”林昊在旁邊坐下來。

“大壯怎麼樣?”

“他想老周了。”林昊看着窗外,月灑在荒漠上,灰白的沙土在月下泛着銀。“我也想老周了。他在農業星種茶,不知道他的腰好了沒有。他的腰不好,不能久站。他種茶要彎腰,要澆水,要施。他一個人做這些,沒有人幫他。他的也疼,天更疼。他走不了就不走了,坐在田埂上,端着那個搪瓷茶杯,看那些茶樹。茶樹的葉子綠了,他的茶就好了。他會裝一袋,坐運輸船來看我們。運輸船要飛好幾天,他會在船上睡不好。他的腰不了,他的不了。他不說,他忍着。他到了,端着茶杯,站在營區門口,等我們出來接他。他會笑,會說‘還行’。他的笑不大,但很深。他泡茶,我們喝。他走了,我們送。他坐在運輸船上,從舷窗里探出頭來朝我們揮手。他老了,頭髮白了,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陸曉棠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的手很暖,比他涼一點。把他的手指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放進去,扣住了。他的指填滿了,的手比他的小,但握得很

“林昊,老周說話算話。他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他說他會來,他就一定會來。他種的茶,你會喝到。趙大海的信,他爹收到了。他爹會回信,會寫‘大海,爹看到了’。趙大海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爹的字也歪歪扭扭的。他們是父子,他們的字一樣。信會寄到鋼九連,鋼九連的人會把信放在趙大海的儲櫃里。櫃門關着,紙條還在門上,‘趙大海’三個字還在。他會從天上下來看那封信,他會念出來,念給他爹聽。他爹在農業星的包子鋪里面,趙大海在鋼九連的宿舍里念信。他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爹,我在部隊好的。吃得飽,穿得暖,班長對我很好,戰友們也很好。您別惦記。’他的眼睛里有,那些會照進信紙里,照進那些字里。他爹收到信的時候,會看到那些。他不會說是他兒子眼睛里的,他會說是太照的。不是,那是趙大海在很遠的地方想他了。”

林昊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陸曉棠幫他了。的手指很涼,在的眼角輕輕地抹了一下,把那一滴淚抹掉了。的手指上沾着他的眼淚,把那滴淚蹭在自己的上。不是嫌棄,是想讓它幹得快一點。

“陸曉棠,等我們老了,老周走了,趙大海不在了,鐵牛的右手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大壯的茶不知道還苦不苦了,白羽的頭髮不知道還梳不梳了,阿傑還下棋不下了,陳宇那煙還點不點了,劉和張浩還吵不吵了,馬進還說那些喊得不夠大的話。我們還在,我們坐在這棵老槐樹下,吃蘋果,看日落。蘋果不甜了也要吃,日落不紅了也要看。你靠在肩膀上,我摟着你的腰。我們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了。你靠在我的肩膀上,你的脖子還是酸的,我幫你。”

陸曉棠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的呼吸很輕,很均勻。林昊不敢,怕驚醒。他出右手摟着的肩膀,往他懷裡靠了靠。兩個人坐在床沿上,沒有躺下,沒有關燈。他們就這樣坐着,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銀白的河。他們坐在河邊,沒有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