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習結束後的第三天，特種戰班獲得了一次難得的休整。沈淵站在訓練場上，看着面前這十二個滿疲憊但眼睛里閃着的年輕人，破天荒地說了一句：“休息三天。”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訓練場上，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那三個字好像不是從他那張永遠冷的裡說出來的，而是從某個更的地方出來的。劉大壯了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周海捅了他一下，小聲說“你沒聽錯”。

沒有人歡呼。不是不想，是太累了。累到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劉大壯靠在單杠上，眼睛半睜半閉，像一尊被曬化的蠟像，汗水順着他的脖子往下淌，在領上洇出一圈深的印記。周海的鞋帶散了，他沒有彎腰去系，因為彎腰都嫌費勁，他就那麼拖着鞋帶走了兩步，差點絆倒。陳默靠在牆上，目渙散，盯着對面牆壁上的一道裂看了很久，那道裂從牆角延到天花板，像一條幹涸的河流。蘇小小坐在地上，仰着頭，看着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布，一隻鳥都沒有。方晴趴在背包上，臉埋在手臂里，像是己經睡著了，又像是在逃避什麼——的呼吸很淺，偶爾肩膀會抖一下。

林昊回到宿舍，倒在床上，連鞋都沒就閉上了眼睛。他的像被掏空了一樣，每一塊都在抗議，每一骨頭都在。酸、脹、痛，從肩膀蔓延到腰，從腰蔓延到大，從大蔓延到小，最後匯聚在腳底板，像有一萬針在扎。他的手指還能，但不想。他的眼珠還能轉，但不想轉。他的大腦還在運轉，卻不能停。腦子裡全是演習的畫面——山谷里的指揮部，燈昏黃，地圖上的紅藍標記像一灘化開的，他記得那張地圖的邊角被汗水浸了，皺的；懸崖上的攀爬，手指摳進石，碎石從腳下滾落，很久之後才聽到落地的聲音——一秒、兩秒、三秒，那幾秒里他以為自己要掉下去了；通訊里的喊話，他的聲音和楚天驕的聲音在電流里錯，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誰也掙不誰；還有陸曉棠在月下握着他的手，溫度過指傳過來，的手指比他的涼，但手心是熱的，說“我也喜歡你”的時候，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低到差點被風吹散。

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水。那是他上周自己洗的，晾在台上曬了兩天，收回來的時候還帶着的溫度。他想起了陸曉棠頭髮上的青草味——演習場上從他邊跑過的時候，那味道鑽進了他的鼻腔。那是用的洗髮水的味道，他後來在營區超市的貨架上找到了同款，最便宜的那種，綠的瓶子，一下出來一大坨。他想起了手心出汗的溫熱。在山頂上的時候，的手心全是汗，把他的手也弄了，他沒有鬆開。他想起說“蘋果那麼難吃，你每次吃的時候都會想起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角上揚，左邊那顆小虎牙先出來。的角上揚的角度不大，但每一次他都看得很清楚，像是專門刻在他視網上的。

他的心又開始跳了。沒有演習，沒有警報，沒有教的哨聲，就是無端地跳，跳得比五公里越野還快。

“骷髏。”他在心裡說。聲音低得像怕驚醒什麼。

“我在。”骷髏的聲音在他的意識里響起，一如既往地平靜，像深潭的水，沒有波紋，但你知道下面有暗流。

“我睡不着。”

“你的心率和都偏高。心率每分鐘八十七次，比你平時的七十二次高了十五次。收一百二十五，舒張八十二，都超過了你的日常基線。這是因為你在想陸曉棠。你的分泌了多胺和去甲腎上腺素，這些神經遞質會讓你興、警覺、難以睡。來說，多胺讓你到愉悅和，去甲腎上腺素讓你的保持在一種待命狀態——輕微繃，呼吸變淺，變得敏銳。你在生理上於一種‘期待’的模式。”

“你能不能別分析了？”林昊把臉埋得更深，試圖用枕頭堵住那個聲音。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骷髏的聲音里似乎帶着一笑意，那笑意不濃，像一片薄冰下面流的水。“你的生理指標不會撒謊。你不吃蘋果——你從小就不吃水果，你媽說你小時候吃梨會作嘔——但你會吃完給的每一個蘋果。遞蘋果給你的時候，你的瞳孔會比平時放大零點三毫米，你的手掌會微微出汗，你的呼吸會停頓零點五秒。這些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你的比你更早知道答案。在你的大腦分析出‘我喜歡’之前，你的瞳孔己經先做出了判斷。”

林昊沒有反駁。他知道骷髏說得對。他確實在想陸曉棠。從山頂回來的路上，他一首握着的手，首到走到營區門口才鬆開。營區門口的路燈很亮，一隻飛蛾在燈罩上撲騰，翅膀扇的影子投在他的手背上。他鬆開了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那一眼很短，不到兩秒，但裡面有很多東西——不是謝，不是告別，是一種“我知道你知道了”的確認。說“明天見”，他說“明天見”。的手很暖，指節上有厚厚的繭子，虎口有、掌心有、指尖也有。那是長年累月握槍、拉單杠、爬繩索磨出來的痕迹，每一道繭子都是一段不曾說出口的苦。糙，但有力。像這個人一樣。的手掌不大，但握起來很滿，像是專門為他定做的。他能到掌心的溫度從皮滲到管，從管流到心臟，心臟再把那份溫熱泵到全。那不是，那是比更原始的東西——兩個在戰場上把命給對方的人，在和平時期不知道該怎麼安放那種過命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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