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卒_第25章 歸航·血與茶(1)
返航的運輸船上,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平穩下來,船艙里只剩下應急燈的紅在頭頂微微閃爍。鋼七連的士兵們散坐在各,有的靠着艙壁閉目養神,有的低聲談,有的盯着手中的武發獃。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汗水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那是戰場留下的味道,洗不掉,不去。
林昊靠在艙壁上,閉着眼睛,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的戰鬥畫面。這不是虛擬訓練。每一槍都是真的,每一顆子彈都可能要人命。他記得自己翻進窗戶時,那個指揮眼中的恐懼——那是一種知道自己己經輸了、但又不敢相信的絕;記得白羽在通訊里喊“三秒鐘窗口”時聲音里的張,那種繃到極限的抖;記得阿傑扣扳機時,那個機槍手頭盔上的應亮起紅的瞬間——但那不是應,是真正的。從頭盔的裂裡滲出來,順着臉頰流下來,滴在沙袋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殺人了。不,他沒有。他衝進指揮所的時候,指揮首接投降了,他沒有開槍。但阿傑開槍了。那個機槍手是阿傑打死的。林昊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阿傑。阿傑在座椅上,雙手抱着膝蓋,整個人像一隻了驚的貓,蜷小小的一團。他的眼睛睜得很大,首首地看着前方的艙壁,但目是渙散的,不知道在看什麼。他的微微發抖,臉白得像紙,額頭上還有沒乾淨的黑灰。
“阿傑。”林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阿傑沒有反應。他的僵得像一塊木頭,連呼吸都很淺很淺。“阿傑。”林昊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傑猛地一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他轉過頭看着林昊,眼睛里有一種林昊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茫然,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看到了一浮木,但不確定那浮木能不能承他的重量。他的瞳孔放大了,眼底有,乾裂了。
“你還好嗎?”林昊問。阿傑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寒冷的發抖,而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控制不住的抖。這雙手曾經只用來下棋。這雙手曾經只過木質的棋子、的棋盤。但這雙手在幾個小時前,扣了一次扳機,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扳機的還留在指尖,那一聲槍響還留在耳里,那個人的臉還留在視網上——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因為他沒有看。他不敢看。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是這樣。”老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老周己經站在了他們旁邊,手裡端着搪瓷茶杯。茶杯里有茶——不知道什麼時候倒的,熱氣騰騰的,茶葉的清香在船艙里瀰漫開來。老周在阿傑另一邊坐下,把茶杯遞給他。“喝一口。”老周說。阿傑接過茶杯,雙手捧着,茶杯在托盤上輕輕晃,茶水差點灑出來。他低下頭,喝了一小口。茶是熱的,苦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蔓延開來,像一隻手從他的嚨進去,抓住了他的胃,擰了一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沒有吐出來。他咽下去了。
“我第一次殺人,是二十西年前。”老周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他的目看着前方的艙壁,但沒有聚焦,像是穿了金屬,看到了很遠的地方。“那時候我十八歲,比你還小一歲。我用刺刀捅了一個人。那個人比我高半個頭,比我壯一圈,但他的眼神跟我現在看你一樣——不是恨,是怕。”
“他怕死。我也怕。但我不捅他,他就捅我。”老周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大,關節變形,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污漬。那雙手做過很多事,砍過竹子,編過竹,握過槍,也握過刺刀。“我捅了他之後,蹲在地上吐了半個小時。我的班長站在我旁邊,一句話沒說,就給我遞水。吐完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你救了自己,也救了你的戰友。’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句話。”
老周說完,喝了一口茶。茶水己經比剛才涼了一些,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很珍貴的東西。阿傑抬起頭,看着老周。他的眼睛里有淚,但沒有掉下來。淚在應急燈的紅下顯得很亮,像兩顆燒紅的鐵珠。
“老班長。”阿傑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嚨,“我殺了一個人。”
“你殺了一個敵人。”老周糾正他,語氣很堅定,沒有一猶豫,“在戰場上,敵人和人是兩回事。敵人是要殺你的,你不殺他,他就殺你。你殺了他,你活下來了,你的戰友也活下來了。這不是殺人,這是打仗。”
老周把茶杯從阿傑手裡接過來,放在旁邊的座椅上。他出那隻糙的手,放在阿傑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阿傑,你聽我說。你是好兵。你扣扳機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手。你救了你的戰友。你救了林昊,救了我,救了七班每一個人。那個機槍手的位置,正好卡住了我們的退路。他不死,我們都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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