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七班的人都在做最後的準備。檢查武、整理裝備、寫書。宿舍里瀰漫著一種肅穆的氣氛，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沒有人說笑，沒有人打鬧，連呼吸都得很低。

林昊坐在書桌前，手裡拿着一支筆，面前攤着一張白紙。紙是新的，很白，在燈下泛着和的。他盯着那張白紙看了很久，不知道該寫什麼。寫給老爸老媽？寫什麼？“爸媽，我可能要死在戰場上了，你們別難過”？他寫不出來。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墨水在筆尖聚一個小小的黑點，快要滴下來了，他趕把筆拿開。

他想起老媽在工廠流水線上擰螺的背影。每天要站十幾個小時，下班的時候腫得跟蘿蔔似的，一按一個坑。從來不喊累，每次打電話都說“媽好着呢，你別心”。他想起老爸在星港扛貨箱時肩膀上的紅痕。他的腰不好，但從來不請假，因為請假一天就一天的錢。他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攢下來的錢都寄給他，說“兒子，好好讀書，將來別像爸一樣”。他們不知道他要上戰場了。徵兵站的通知上寫的只是“新兵訓練”，沒有提“實戰”。他們以為他還在訓練營里跑步、打靶、疊被子。他們以為他很安全。他們以為他很快就會回家。

林昊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反覆了好幾次，紙面上留下了一團團黑的墨跡，像淤青。最後他只在紙上寫了一句話：“爸媽，我很好。別擔心。”

他把紙折好，折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塞進信封里，在信封上寫了老周的名字。如果他在戰場上回不來，老周會把信給他的父母。他不會回來了，老周會替他告訴他們——“你們的兒子，是個好兵。”

白羽在寫書的時候，手一首在抖。他寫了撕，撕了寫，地上全是紙團，像一堆白的雪球。他的臉漲得通紅，抿得的，眼睛里有淚。林昊走過去，撿起一個紙團展開。紙己經被得皺的，字跡歪歪扭扭，但還能看清。上面寫着：“爸，對不起，我沒能為你希的那個人。”

林昊把紙團重新團，放回了地上。他沒有安白羽，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安都是蒼白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坎要過，自己的債要還，自己的話要說。他只能站在旁邊，不打擾。

鐵牛沒有寫書。他說他不會死。林昊問他為什麼這麼肯定，他說：“因為我是鐵牛，鐵做的牛，打不死。”林昊看着他憨厚的笑臉，那張臉上的笑是真心的，不是裝出來的。鐵牛真的相信自己不會死。林昊不知道這是勇敢還是天真，但他沒有反駁。也許在這種時候，相信自己不會死，比什麼都重要。

阿傑寫了一封信，疊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了枕頭底下。林昊不知道他寫了什麼，但他看到阿傑在寫信的時候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阿傑哭。這個只會悶頭下棋的年，在棋盤上從不認輸，輸了就再來一局，從不流淚。但在即將踏上戰場的前夜，他終於流下了眼淚。眼淚滴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深的水漬。他用袖子了，繼續寫。寫完又哭，哭了又寫。林昊沒有過去，因為他知道，有些眼淚，需要一個人流。

馬進沒有寫書。他說他沒有什麼可寫的。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牽挂。林昊看着他那雙空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期待，什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他忽然覺得，一個沒有牽挂的人，也許是最勇敢的，也是最可悲的。他不用怕死，因為他沒有怕失去的人。但他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大壯寫了好長好長的一封信，足足寫了三頁紙。他寫完之後，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口袋裡，按了按，像是在確認它還在。林昊問他寫了什麼，他說：“寫給我媽。我跟說，我在這裡吃得飽、穿得暖，不用惦記。我還跟說，我瘦了五斤了，讓別擔心我的。我還跟說，等我回去了，我給做飯。”林昊聽着，眼眶紅了。

陳宇寫了一封很短的信，只有一行字：“爸媽，兒子不孝。”他沒有再寫別的。他寫完就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封了口，放在枕頭下面。他叼着那沒點的煙，靠在床架上，閉着眼睛，像是在睡覺。但林昊知道他沒有睡，因為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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