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很慶幸自己之前沒有衝出去，沒有逞強，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他只是在城牆上看着，看着就差點被嚇死。如果他真的衝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會怎樣，但他知道自己的會怎樣——會死。不是被打死，是被嚇死。

哥爾贊看夠了。它把眼皮垂了下來，遮住了那雙暗金的眼睛，只留了一條。不是閉上了，是半閉着，像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看着電視看累了，眼睛睜不開了，但又不想完全閉上，還想再看看。它的尾從墊子上抬起來，在空中晃了一下，又落了下去，拍在墊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天上那些巨覺到那道目的移開，但它們沒有，依然趴着、着、蜷着。因為那道目只是移開了，不是消失了。它還在那裡，就在那座鐵皮屋頂上，在年輕人的腳邊。它們可以清晰地覺到它的存在，像一座休眠的火山，你一秒鐘之前還在慶幸它沒有噴發，一秒鐘之後又想起來它就在你腳底下，隨時可能醒過來。沒有巨敢站起來，柳家的師們不敢，聯盟的人更不敢。

整座城市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一座墳場。所有的聲音——巨的息、人類的哭泣、建築的碎裂——都在同一時刻被按下了暫停鍵。不是那些聲音真的消失了，是沒有人敢發出聲音了。在這個存在面前，發出聲音本就是一種冒犯。

柳正源跪在廢墟上，他的後趴着他的巨鷹。那隻翼展遮天的巨此刻像一隻被拔了羽的，在廢墟上，頭埋在翅膀下面，在一下一下地搐。他的左右是柳家的幾十位師，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癱坐着。他們的散落在他們邊，沒有一隻站着的，在哥爾贊面前沒有站着的東西。

柳正源緩緩地抬起頭，他看着鐵皮屋頂上那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也在看着他。目平靜，跟之前在鐵皮屋頂上看着他、在青嵐城的院子里看着柳白川、在東郊鎮的小院里看着那些闖進他家門的人時一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種平靜里沒有任何緒，甚至可以說是面無表。

柳正源忽然覺得自己的恨意顯得很可笑。他恨了這個人這麼久，從弟弟的命牌碎了開始恨，從知道這個人的名字開始恨，從踏上這座城市的土地開始恨，恨到每一骨頭都在囂着要殺了這個人。但現在，當他跪在這個人面前的時候，他發現這個人甚至不知道他恨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不是不知道他的份——那個人可能都不知道他姓柳，更不知道他為什麼恨他。

柳正源的頭緩緩垂了下去，垂到碎石和碎玻璃之間，垂到自己的和別人的混在一起的水窪里。

哥爾贊在空間里打了個哈欠，張得很大，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像被敲碎的石塊一樣的牙齒。打完哈欠，合上，發出一聲含混的“咕——”。那個聲音從空間里傳出來，經過空間的過濾傳到外面的戰場上時只是輕輕地響了一下。但就是那一下，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水井，井水盪起的漣漪傳到井壁，又彈回來，在水面上畫出了一圈又一圈看不見的紋路。

柳正源聽到了那個聲音，他的頭垂得更低了。

天邊那太終於從雲層後面完全探了出來，金的灑在廢墟上，灑在那間鐵皮屋頂上，灑在張皺的T恤上、糟糟的頭髮上、赤着的雙腳上。他站在那裡，風吹着他的頭髮，鍍在他上。老婆婆的眼淚己經幹了，小孩還抓着他的，大黃蹲在他左邊，小黑蹲在他右邊，雷德王蹲在他後，金針落在他肩膀上，大蛤趴在廢墟上，大黑蹲在碎磚上，小青盤在鐵皮屋頂的檐角上，小紅站在旁邊。

哥爾贊在空間里，翻了個的姿勢舒服極了，把臉從墊子的一邊轉到另一邊，左臉着墊子，換了右臉着墊子。它閉上了眼睛，半閉着的那條現在完全合攏了。它的尾從墊子上抬起來，又落了下去。它在睡覺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用意念掃了一下外面的戰場——所有敵人都趴下了，沒有站着的。這件事它在心裡記了一下，然後就把這個念頭丟到了腦後，沉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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