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午後。上海火車站。

平常這個時候的火車站，是人最多的時候。南來北往的旅客扛着行李在候車廳里，賣茶葉蛋的小販扯着嗓子喊“五香茶葉蛋”，報在人群中鑽來鑽去，黃包車夫在廣場上排一溜等活兒。但今天不是。

憲兵隊的封鎖線從站前廣場最外圍開始拉。木馬攔在馬路中間，鐵網從木馬這頭拉到那頭。憲兵端着步槍站在封鎖線上，槍口微微朝下，但保險是開的。普通人只要敢靠近封鎖線三步以，憲兵的眼神就過來了——不是看，是。那種眼神不需要翻譯。

廣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候車廳里也空的。賣茶葉蛋的攤子被挪到了馬路對面，小販蹲在牆，遠遠看着那些憲兵，爐子里的火早滅了。

報倒是還在——他蹲在封鎖線外一電線杆底下，懷裡抱着一摞報紙，時不時着脖子往裡看一眼。他也知道今天這報紙是賣不出去了，但還是蹲在那兒。大概是習慣了每天早上來這兒，不來沒地方去。

太正毒。柏油路面被曬得發，遠遠看過去像有一層水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知了在火車站對面那棵老槐樹上拚命地，聲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拿鋸子在鋸鐵皮。

陳默站在一輛黑防彈汽車旁邊。這輛車是憲兵司令部專門調過來的——特質的，鋼板車，車窗玻璃厚得能擋住步槍子彈。胎是實心橡膠的，打不癟。他今天穿着一筆的軍服，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皮帶扎得的，腰間別著“王八盒子”。臉上的表是標準的“正在執行重要任務”——眉頭微微皺着，目在前方封鎖線和站台之間來回掃着。

裡叼着一支沒點的煙。

廣場上停着三輛這樣的防彈汽車。每一輛旁邊都站着人——特一課的人，憲兵隊的人，還有幾個穿便裝的，一看就是梅機關那邊派來的。那些人站在車旁邊，不跟別人說話，也不煙，就是站着。雙手在口袋裡，目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一隻只蹲在牆頭的貓。

外圍是憲兵封鎖，圍是特高課和梅機關的便在暗中盯梢。三道防線，一層套一層。

陳默把煙從左邊角換到右邊角。他臉上那副表紋不，腦子裡在轉兩個念頭——第一，軍統的人要是敢在這裡手，那就是送死。第二，軍統那幫人，不怕死。

他怕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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