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田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了近三個小時，車窗外的景緻從上海近郊稀疏的廠房和農田，逐漸變大片荒蕪的田野和破敗的村落。路旁偶爾能看到歪斜的“和平建國”、“大東亞共榮”標語牌，漆皮剝落，字跡模糊。

陳默靠在後座，閉目養神，但並未真正放鬆。左肩舊傷在顛簸中酸脹。副駕駛上的波多真佐子膝上攤着地圖和第七師的簡要資料，目偶爾掠過窗外，記錄著什麼。開車的森田則有些，裡哼着不調的曲子，對即將到來的“特派員”生涯充滿期待。小林抱着相機和公文包，在另一邊，臉因為顛簸而有些發白。

下午三點左右，車子駛吳家鎮地界。鎮口設着簡陋的路障，幾個穿着灰撲撲、明顯不合軍裝的“和平建國軍”士兵抱着老舊步槍，無打采地站着。看見掛着日軍牌照的黑轎車，一個像是班長模樣的人連忙揮手讓手下搬開路障，小跑着上前，點頭哈腰。

森田搖下車窗，用生的中文趾高氣揚地問：“第七師師部，哪裡？”

“太君！往前走，鎮子中間最大的宅子就是！王師長他們正等着您呢！”班長臉上堆滿諂的笑。

車子駛鎮。吳家鎮比想象中更破敗，青石板路碎裂不堪，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門窗閉，街上行人稀，且多是面有菜、眼神麻木的老弱婦孺。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霉爛和一種說不清的頹敗氣息。

唯有鎮中心那座顯然曾是前清鄉紳宅院、如今掛着“國民革命軍陸軍暫編第七師師部”木牌的門樓，顯得突兀地“氣派”——朱漆大門新刷過，但牆頭的衰草和門楣上剝落的雕花着里的衰朽。

師部門前倒是站了一溜人。為首的是一名穿着將校呢軍裝、肚腩微凸、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臉上掛着心練習過的、熱又帶點謙卑的笑容。旁邊簇擁着七八個軍，軍服新舊不一，有的甚至不太合，但都努力首腰板，眼神卻各異——好奇、審視、警惕、麻木，還有不易察覺的輕蔑。

田車停下。陳默率先推門下車，特高課的制服筆，肩上的尉銜章在午後下反着冷。森田、小林和真佐子也依次下車。

那中年男人立刻迎上前，未語先笑，拱手道：“哎呀呀，歡迎特一課長蒞臨指導！卑職王繼銘，第七師師長！諸位一路辛苦！”他說的是帶着濃重口音的話，態度殷勤得近乎誇張。

陳默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特一課特別調查組組長，山本默尉。奉命前來聯絡，打擾王師長。”陳默用清晰的中文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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