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明晃晃的斑。許承志坐在櫃檯後，手裡拿着本《無線電原理》裝樣子，耳朵卻豎著，捕捉街上的每一點靜。

偶爾有客人進來。隔壁裁鋪的王大娘拿來一台紅燈牌收音機，說“老是串台”；街口煙紙店的小夥計來買兩個真空管；還有個戴眼鏡的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問有沒有短波收音機賣，被他以“那種俏貨早沒了”為由打發走了。

每進來一個人，許承志的心都會提一下。臉上掛着笑，手上做着活，眼睛卻在觀察——對方的穿着、口音、作習慣、有沒有特別注意店裡的某個角落。

三年了，他練出了一套本事：能在三句話判斷出對方是普通顧客，還是別有目的。那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問短波收音機時眼神飄忽，手指不自覺地着角——不是真想要買東西，更像在試探什麼。

許承志把他打發走後，關店門的時間比平時早了半小時。

下午三點，他借口“去進貨”，鎖了店門，繞了幾條街，確認沒人跟蹤後，走進一家澡堂子。在霧氣蒸騰的大池裡泡了半小時，聽周圍幾個中年男人扯閑篇——說米價又漲了，說76號最近抓人抓得凶，說租界里晚上都能聽到槍聲。

“這世道，沒法活了。”一個胖子嘆氣道。

“能活一天是一天。”另一個瘦子接口，“我聽說閘北那事兒……下手真狠，三個日本人，全砍了腦袋。”

“該！”有人低聲音，“小鬼子殺咱們的人還？”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澡堂子里安靜了一瞬，只有水波晃的聲音。

許承志閉着眼，靠在池邊，熱水浸到脖子。那些話鑽進耳朵里，他臉上沒什麼表，心裡卻在想：砍腦袋……那得多大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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