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春。汴京城的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酒樓茶肆里傳出的歌聲、笑聲、划拳聲混一片，在街兩旁的坊市間回。樊樓的燈火亮到三更天才熄，大相國寺的廟會上，南來北往的商販賣聲此起彼伏，買香葯的、賣綢的、耍雜技的、唱曲兒的，把整條街得水泄不通。汴京還是那個汴京，繁華得像一場夢。只是夢醒之後，還能剩下什麼，沒有人知道。

朝堂上的況，比汴京的街道複雜得多。

徽宗皇帝今年西十齣頭，正當壯年。他喜歡畫畫，喜歡寫字，喜歡奇花異石，喜歡修道仙。他畫的花鳥，筆致工細，設艷麗，是千古一絕；他寫的瘦金，鐵畫銀鉤，自一派。他的藝天賦，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治理國家，他不擅長，也不想擅長。他把朝政給蔡京，把軍事給貫，把財政給朱勔，把外給王黼。這些人都是他的“好臣子”，忠心耿耿，唯命是從。他們說的話，他都信；他們做的事，他都准。至於這些事對不對，他不管，也不想管。

蔡京今年七十多歲了。他當過三次宰相，罷過兩次，又復了兩次。每一次罷相，他都以為自己完了；每一次復相，他都以為自己贏定了。他在朝中的勢力，深固，盤錯節。他的兒子蔡攸是宣和殿大學士，他的孫子蔡行是保和殿大學士。他的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從中央到地方，從文到武將，到都是他的人。

“蔡太師，金人又一次佔了燕京，不肯還。咱們怎麼辦？”朝堂上，一個年輕的史站出來，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里回。

蔡京坐在太師椅上，眯着眼睛看着那個史，像一條老蛇在打量獵。“你說怎麼辦？”

“發兵。”史說，“金人背信棄義，不守盟約。朝廷當發兵征討，奪回燕京。”

蔡京笑了。他笑得很溫和，像是一個慈祥的老爺爺在聽孫子說夢話。“發兵？錢呢？糧呢？兵呢？”

史愣了一下。“朝廷可以募兵。”

“募兵？”蔡京搖了搖頭，“你知道募一個兵要多錢嗎？十兩銀子的安家費，二兩銀子的月餉，加上兵、鎧甲、糧草、運輸，一年下來，一個兵至要花五十兩銀子。十萬兵，就是五百萬兩。朝廷哪來五百萬兩？”

史沉默了。

“打仗不是請客吃飯。”蔡京站起來，走到史面前，“打輸了，丟的是朝廷的臉；打贏了，拿回一座空城，有什麼意思？金人想要錢，給他們錢就是了。花錢買平安，比打仗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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