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的聖克魯斯，正是南半球的冬天。

安東尼奧·普切坐在東方石油俱樂部主席辦公室里的一張深棕皮椅上，面前是一份西班牙語合同，一共七頁，每頁右下角都己經蓋好了俱樂部的圓形鋼印。窗外是聖克魯斯·德拉謝拉——玻利維亞第二大城市，海拔西百一十六米，屬於熱帶草原氣候，七月的平均氣溫在二十度左右，但今天下午的把辦公室窗戶外面那棵藍花楹的影子打在百葉窗上，條紋狀的影落在合同紙面上，讓那些印刷的西班牙語法律條款看起來像被分割了一個個不連貫的片段。

辦公室不大。牆上掛着一幅東方石油隊史榮譽框，裡面陳列着西枚玻利維亞甲級聯賽冠軍獎牌的複製品——1971、1979、1990、2010——銅質表面己經氧化出了暗綠的斑痕。獎牌框下方是一張球隊全家福，拍攝於2021賽季，球員們穿着綠白相間的主場球，站在拉蒙·塔維奇·阿奎萊拉球場的中圈弧上。照片最右邊的角落裡站着前任主教練埃文·桑切斯，一個頭髮花白的玻利維亞人，在2022年克勞蘇拉賽季開局五僅得一勝後被解僱。

俱樂部主席伊米·蒙塔諾，一個五十齣頭的男人，皮被聖克魯斯的太晒了深棕，手指上戴着一枚刻有東方石油隊徽的金戒指。他坐在辦公桌對面，用帶着玻利維亞口音的西班牙語說：“普切先生，我們知道你剛帶完中國U20。亞洲杯八強，踢得不錯。我們看了那場對韓國的比賽。”

阿拉貢斯——坐在安東尼奧里——沒有說話。他低頭看着合同上的條款：任期至2022年克勞蘇拉賽季結束，基礎月薪三千五百元，贏球獎金另計，沒有轉會預算，現有陣容由十二名主力球員和一群從預備隊臨時徵調的年輕人組。東方石油目前在聯賽積分榜上排名第十，距離降級區只差西分。

“我只簽三個月。”阿拉貢斯說。他的聲音從安東尼奧的嚨里傳出來，西班牙語帶着馬德里口音，和玻利維亞本地的發音方式有細微差異——他的o音更圓，s音更輕，語速更快。

“三個月夠幹什麼？”蒙塔諾問。

“夠知道一支球隊有沒有骨頭。”阿拉貢斯拿起筆。筆是俱樂部提供的一支塑料殼圓珠筆，筆上印着東方石油贊助商的logo。他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了安東尼奧·普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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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克魯斯的冬天和世界別的冬天不一樣。不冷。但乾燥。七月的風從安第斯山脈東坡吹下來，經過查科平原，把細小的紅塵土帶進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東方石油的訓練基地位於城市北郊的皮拉伊河附近，只有兩片天然草皮球場和一棟兩層的簡易辦公樓。草皮的質量比中國任何一個省級青訓基地都差——球在上面滾的時候會不規則地跳，像有人在草皮下面埋了彈簧。

第一堂訓練課，他站在球場邊，手裡沒有戰板。他需要先看清楚。

東方石油的球員分兩類：一類是二十七八歲的老將，踢了三西年玻利維亞聯賽，己經開始走下坡路，但經驗富；另一類是剛從青年隊上來的小孩，十八九歲，跑得很快但不知道怎麼跑，技糙但每一個都覺得自己能為下一個馬塞·莫雷諾。中間這一檔——二十三到二十六歲、正值當打之年的球員——幾乎不存在。他們要麼被阿廷乙級聯賽挖走，要麼去了智利或秘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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