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抬頭看着他，眼睛里的不是那種認齣兒子的亮，是另一種——像是在看一個知道自己應該認識、也確實認識、但暫時想不起來該怎麼稱呼的人。沒有他的名字，只是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指尖很涼。

“我要回中國了，媽媽。”

母親點了點頭。點頭的方式很慢，不是在表示“我知道了”，而是在模仿“點頭”這個作本——的還記得怎麼做，但的意識可能己經跳到了另一條時間線上。

然後鬆開他的手，從床頭柜上拿起一樣東西遞給他。是那捲深灰的滌綸線。就是幾天前試圖幫他還腳時用的那捲。線軸己經被用得差不多了，出來的線尾被用手指仔細地捲了一個小小的結，在線軸的凹槽里。

“你的腳。”說。發音很清晰，眼神卻己經飄到了窗外那片礦區井架的尖頂上。

安東尼奧接過線軸。他把線軸放進口袋裡，和那枚銀哨子放在一起。哨子的金屬外殼和線軸的塑料邊緣輕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響聲。

然後他在母親額頭上吻了一下。這一次是他的左手按住母親的肩膀，落在的眉心——這不是阿拉貢斯的習慣，是他自己的。但阿拉貢斯在他口裡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La Virgen te guarde， María.”（願聖母守護你，瑪麗亞。）

母親沒有回應。的目還停在窗外井架的尖頂上，那裡有一隻鴿子蹲在鏽蝕的避雷針旁邊，羽被耶克拉的太照灰白。但的角彎了一下——和上次被阿拉貢斯畫十字的時候一樣，像是覺到了什麼。

從醫院出來，安東尼奧帶着卡斯走到香河基地——當然不是真的香河。他帶卡斯走的是耶克拉鎮外那條幹涸的灌溉渠邊上的小路，路邊有一排細葉桉樹，樹皮被礦區的塵染了淺灰。他在一棵桉樹前面停下來，指着樹旁一株剛了半尺高的野草說：“那棵樹在中國。這裡的代替品是這棵桉樹。去年我離開耶克拉之前在這裡埋了一顆橄欖核——是母親紉機旁邊那顆老橄欖樹掉的。它沒發芽。但它還在土裡。”

卡斯蹲下來，用礦工糙的手指開浮土看了看。那顆橄欖核確實還在，殼己經裂了一條，但沒有長出。他小心翼翼地把浮土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說：“沒發芽不代表死了。礦區橄欖樹的種子有時候在地里睡三年。你下次回來的時候它可能就發了。”

“你怎麼知道橄欖核能睡三年。”

“我是礦區電工，不是農學家。但我在礦上見過太多被在地下三年之後還能通電的老電纜。”卡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和那天在手室走廊上一模一樣，“你在中國教的那幫孩子，也是在土裡睡了好多年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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