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耶克拉待到第十天的時候，鎮上開始掛聖誕彩燈了。

麵包房門口掛了一串藍的LED燈串，鎮公所門口的樅樹被纏了三層金綵帶，樹頂的星星歪了——是去年被風刮歪的，今年沒人去扶正它，大概是因為管市政的老頭退休了，接替的年輕人還沒學會怎麼爬那架生了銹的摺疊梯。礦區口的圍欄上也掛了一排紅綠相間的小燈泡，白天不亮，晚上亮起來的時候把整條運煤路照得像一條歪歪扭扭的聖誕集市走道。只是沒有集市，只有煤渣。

安東尼奧原本計劃待兩周就回中國。但母親的病在他的假期過半時出現了一次反覆——不是惡化，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波。連續三天認得他，能出他的名字，能問“中國冷不冷”，能在電話里對卡斯說“你弟弟回來了”。到了第西天早晨，忽然對着他喊了一聲“爸爸”。不是錯名字的那種喊，是回到了自己的年記憶里，把他當了那個己經在三十年前死於肺癌的父親。用小孩子撒的語氣說“爸爸我的紉機壞了”，聲音細而，是安東尼奧從未聽過的。他坐在床邊愣了幾秒，然後阿拉貢斯在他口用極低的聲音說：“陪着。你不需要糾正。你只需要在那裡。”

那天護工告訴他，阿爾茨海默患者的記憶衰退曲線從來不是平向下的斜線，而是一條鋸齒狀的曲線——有些日子突然跌下去，有些日子又彈回來一點。跌的時候不是因為病突然惡化了，而是大腦的某個補償迴路暫時宕機了；彈回來的時候不是因為好了，而是大腦啟了另一條補償迴路。護工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疊床單，語氣像是在說天氣，但手上的作很輕，床單被疊一個幾乎沒有摺痕的方形。

安東尼奧決定多待一周。他給足協寫了郵件，正式申請延長假期，副本抄送邵佳一。郵件措辭很簡單，沒有渲染病，沒有強調困難，只說“母親需要”。十分鐘後邵佳一回了一個字：“批。”又過了半小時追了一條：“隊里OK。”

傑的郵件標題變了“第六十九章 訓練日報告——聖誕特輯”。視頻里香河基地的食堂掛了一串紙做的雪花，歪歪扭扭的，明顯是球員們自己剪的。拜合拉木剪的那朵雪花和別人的形狀不一樣——他剪的不是六邊形對稱的雪花，是那種數民族剪紙，邊緣是弧形花瓣狀的紋樣。他用膠帶把它在自己的更柜上，櫃門開着的時候雪花會跟着門轉出去，隊友每次從旁邊經過角都會蹭到它，拜合拉木就每次都得手把它按回去。陳婉婷在旁邊用手機拍了他和雪花的全過程，後來把這段視頻剪了一段很短的慢鏡頭，背景音樂用的是哈薩克語謠《冬牧場》，發在球隊的私群組裡。傑在郵件里寫：“今天的訓練氣氛很好。徐彬帶隊跑了五公里，蒯紀聞加練定位球十三次，李昊撲完球之後重複了六次先看再決定。你走之前寫的能備註他們做到了。陳姐剪的視頻，己附。”

晚上，耶克拉鎮上年度的“聖誕前夜小聚”在礦區舊禮堂舉行。說是聖誕節前夜，其實離真正的平安夜還有兩周，但礦區的放假排班從來對不上教會日曆，礦工們乾脆定在十二月第二個周六聚，年年如此。卡斯是礦區工會的常務委員，必須要到場，就拽上了安東尼奧。

舊禮堂還是二十年前那個樣子：水泥地面被礦工們的勞保鞋磨出了鏡面澤，牆角堆着上世紀的摺疊椅，舞台幕布是褪的酒紅天鵝絨，上面沾着洗不掉的煤灰。礦上業餘樂隊在台上調試樂，薩克斯管氣，鍵盤手用一個夾子把電源線固定，避免倒在地上絆倒跳舞的人。來的人不多，大約三西百號人，全是礦工和家屬。安東尼奧一眼掃過去，看到了不止一個他在U15訓練課上反覆提到過的型類型——肩膀厚實、脖子短、重心偏低，典型的力勞者的態。這些人的孩子在土場上踢球的時候，對抗從來不落下風，但腳下頻率慢，轉半徑大。

阿拉貢斯忽然開了口，語氣不像在分析，倒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看這些年輕人。他們的能儲備非常好，但啟加速的初始階段發力不足——這和他們的類型有關。你教拜合拉木的時候加了一組韌度訓練，思路是對的。”

“你現在能不能不要做球探筆記。”

“不能。”

工會主席老拉蒙端着一盤烤羊排走過來。他比卡斯大一，但站在一起時像同齡人——礦區的風沙和夜班對皮的折舊率遠高於日曆折舊。他用油膩膩的手拍了一下安東尼奧的肩膀，說：“聽說你在教中國小孩踢球。”安東尼奧說：“是。”老拉蒙又問：“怎麼個教法。”安東尼奧想了想，答了一句：“讓他們學會傳球。”老拉蒙嘖了一聲，大概覺得這個答案不夠彩——礦工們期待的答案是進球、冠軍、打敗某個強隊，不是“傳球”。但卡斯在旁邊接了一句：“上次他帶的球隊把澳大利亞贏了。”老拉蒙的眼睛亮了，說：“澳大利亞人個子大。”卡斯說：“他帶的孩子有大有小。小的有小的踢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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