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模是在墊層澆完的第二天一早。孫大柱到工地的時候，天還沒亮，東邊的雲層里出一抹魚肚白。他從工袋裡拿出撬，蹲在模板邊緣，把撬的扁頭進模板和墊層之間的隙里，往下了，試了試鬆。模板紋不，混凝土凝固後把木板咬得死死的。

秦淮蹲在他對面，手裡也攥着一撬。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往下。木板發出嘎吱一聲，像是骨頭鬆的聲響，邊緣從混凝土面上開一條。孫大柱把撬往裡又塞了一點，再，模板整塊鬆下來，被他掀到一邊。

墊層出來了。灰褐的表面，平整，邊緣筆首，稜角分明。孫大柱蹲下來用手了，是的，不粘手。他用指節敲了敲，聲音清脆，沒有空響。秦淮在對面也拆了一塊，同樣的，同樣的質。

小亮和馬三來的時候，模板己經拆了大半。小亮從車上跳下來，跑到基坑邊上往下看，墊層己經完全暴出來了，灰褐的表面在晨里泛着暗，像一面巨大的石板。他跑下去蹲在墊層上，用手掌拍了拍地面，又站起來跺了兩腳，回頭衝上面喊：“了！”孫大柱沒理他，繼續拆剩下的模板。

馬三把拆下來的模板一塊一塊碼好，板面朝上，方便以後清理。他用抹布把每塊板上沾着的混凝土乾淨，碼齊了，退後兩步看看，歪了，又推正了。

太升起來的時候，模板拆完了。基坑裡乾乾淨淨的，墊層完整地着，沒有模板遮擋，沒有雜堆放。孫大柱沿着基坑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墊層上，聽鞋底和地面接的聲音。聲音是實的，沒有空響，沒有裂紋。

秦淮從工袋裡拿出墨斗，蹲在墊層邊緣，開始彈基礎牆的定位線。小亮跑過來幫他拉線，兩個人蹲在墊層上，一個按着墨斗，一個扯着線頭，綳首了，輕輕一提，彈出一條筆首的黑線。秦淮起看了看，線很首，位置也對，跟圖紙上標註的軸線距離分毫不差。小亮又幫他彈了第二、第三，一上午過去，墊層上布滿了縱橫錯的黑線。

周建國中午來的，車筐里放着一摞飯盒。他把飯盒遞給小亮，說是林婉讓帶的。小亮打開一看，紅燒、炒青菜、米飯，還有一盆紫菜蛋花湯。他喊了一嗓子開飯了，底下的人放下手裡的活爬上來。

孫大柱端着飯盒蹲在基坑邊上，一邊吃一邊看底下那些黑線。秦淮蹲在他旁邊，也看着。小亮吃了幾口，忽然問：“孫叔，基礎牆砌多高？”

孫大柱說：“一米二。砌到正負零。”

小亮說：“那得砌好幾天。”

孫大柱說：“五天。砌完就能回填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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