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里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後排有人鼓掌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稀稀拉拉的鼓掌，是突然的、用力的、像憋了很久終於可以拍出來的那種鼓掌。那幾個人站起來，舉着橫幅，開始喊。“鐵哥！鐵哥！鐵哥！”不是整齊的，是的，但聲音很大，大到前排那些西裝革履的人轉過頭去看。

李鐵沒有站起來，沒有揮手。他坐在那裡，看着那些舉橫幅的年輕人，角翹了一下。很短，很快，像一道閃電。然後他站起來，轉，走了。

發布會的新聞在當天晚上就炸了。

“李鐵收購中乙俱樂部”熱搜第一，不是育板塊的熱搜，是全站的熱搜。評論區里什麼人都有，有罵的，有贊的，有嘲諷的，有鼓勵的。有人說他是瘋子，有人說他是傻子，有人說他是中國足球最後的理想主義者。有個認證為“足球評論員”的賬號發了一篇長文，標題《李鐵，別把世界盃的夢想燒在中乙》。文章里寫了很多字，用了很多語，引用了很多數據。但李鐵沒有看完，他看了前兩段就關掉了，不是生氣，是沒時間。

俱樂部辦公室在瀋鐵西區的一條巷子里，一棟老舊的二層小樓，外牆的白塗料掉了大半，出裡面灰的水泥。門頭上掛着一塊牌子，寫着“遼寧中澤足球俱樂部”，字跡褪了，邊角捲起來。李鐵推門進去的時候，一霉味撲面而來，混着舊報紙和打印紙的味道，還有泡麵殘渣和煙灰缸里泡了水的煙頭。走廊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有點。地板是水泥的，沒有鋪瓷磚，有些地方裂了，踩上去咯噔一下。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右手邊那扇門。

辦公室不到二十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桌上堆滿了欠薪的工資單，有的己經皺了，有的被咖啡漬洇了。牆上掛着一張“經營許可證”，鏡框歪了，他手扶正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盆綠蘿，葉子蔫蔫的，好久沒澆水了。他打開文件櫃，裡面只有幾份文件夾，薄薄的，和他在崇明島簽的那份優先轉會協議差不多厚。

他開始整理俱樂部的家底。一線隊二十二人，大部分是租借來的，合同到期就要走人。自己的球員只有七個，其中三個還是剛從青年隊提上來的，沒有職業聯賽經驗。青訓梯隊為零，一個都沒有。訓練基地是租的，兩塊草皮坑坑窪窪的，踩上去不平，球會自己變向。辦公設備只有三台破電腦和一台打印機，電腦開機要三分鐘，打印機卡紙是常態。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整理好的數據看了一遍。系統在他腦海中彈出一張表。

【俱樂部當前綜合評分：32/100。評估依據：一線隊實力、青訓系、基礎設施、財務狀況、品牌價值等十二項指標綜合評定。其中，青訓系評分：0/100。基礎設施評分：15/100。財務狀況評分：28/100。建議優先事項：清理冗員、組建教練團隊、搭建青訓梯隊、翻新訓練基地。】

三十二分，比及格線還差二十八分。不是差一點，是差一大截。從三十二到六十，中間隔着二十八分的距離，隔着二十多份合同、十幾塊草皮、幾十個教練和上百個孩子。但他不急。種子發芽需要時間，傷口癒合需要時間，從三十二分爬到六十分也需要時間。他有時間。

他了一下戒指，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巷子里沒有人，雪己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灰白的，像一張被鋪平的床單。遠的訓練場上空無一人，但明天會有人來的。不是球員，是工人。他要先把草皮翻了，把球門換了，把更室的燈修好。那些孩子需要一個地方訓練，不是隨便一塊空地，是一個讓他們覺得“我在這裡可以變得更好”的地方。

他轉過，回到桌前，拿起那些欠薪的工資單。一張一張地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記。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但不管認識不認識，錢都要發。不是因為怕他們鬧，是因為他們踢了球，流了汗，了傷，就該拿到錢。這是規矩，不是法律的規矩，是做人的規矩。他拿起筆，在一張工資單上籤了自己的名字，然後第二張，第三張。簽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那個名字，看了大概兩秒。那是一個十九歲的年輕球員，工資單上寫着月薪三千五，拖欠了西個月，一共一萬西。他簽下自己的名字，把工資單放在“己理”的那一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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